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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3」|Lady Frieda Harris 与透特体系

    「93」|Lady Frieda Harris 与透特体系

    挑个有趣的日期。

    几个月前跑了 Warburg Institute 的塔罗展 「Tarot – Origins & Afterlives」,主要是冲着维特和透特的原稿去的,到现场后发现展品比我料想得多,还有很多值得挖掘的信息。

    Pamela Colman Smith 女士当年创作的维特底稿无一保留下来,所以后世展出的是复印件和部分书信往来。而这次的惊喜来自 Lady Frieda Harris 的透特作品,她与 Aleister Crowley 五年间合创的牌面共展出9副,布展时并未按顺序排列:

    接下来是一个长篇笔记,主要聚焦艺术家 Lady Frieda Harris 的生平、艺术探索以及她的透特展品。其中会延伸一些对我比较重要的信息,比如透特体系的创作始末、艺术风格影响,以及部分构图。

    有关展览里的透特原作尺寸/媒介/画面细节,请见最底部的 Part 4 部分。

    2w4字|一个大致目录:

    Part 1 展览地点及展品渊源

    • 瓦尔堡研究所
    • 捐赠人 Gerald Yorke

    Part 2 Lady Frieda Harris

    • Lady Frieda Harris 生平
    • 与 Aleister Crowley 的合作缘起
    • 构建透特体系

    Part 3 透特艺术风格

    • 人智学与射影几何
    • 神智学的色彩理论
    • Practicus 的 「ז」之路
    • 竣工及尾声

    Part 4 展品细节

    • 尺寸记录
    • 媒介记录
    • 自摄的画面细节

    Part 1

    Warburg Institute

    本次展览的举办地——瓦尔堡研究所(Warburg Institute),一所隶属于伦敦大学(University of London)的研究机构,其前身是德国犹太学者 Aby Warburg 在德国汉堡创立的私人图书馆。

    Warburg 本人于1929年逝世,此后该机构由他的家族及学术团队共同管理。因纳粹上台后对犹太人的迫害加剧,整个图书馆于1933年被迫迁至英国伦敦,历经一个多世纪发展后成为如今的瓦尔堡研究所,现主要致力于古典学、艺术史等人文社科领域的研究。

    Warburg 并非魔法师,而是位历史学家兼文化理论家。他在研究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时涉猎了一些神秘主义思想,对塔罗的理解大部分是从艺术史的角度切入。他后来陆续收藏了多幅塔罗牌和手稿以充实图书馆的「魔法历史」分类,本次也有展出。

    然而,从 Lady Frieda Harris 的全套透特原作,再到 Aleister Crowley 的海量资料及手稿… 如今的瓦尔堡研究所之所以会收录大量20世纪神秘学家的研究原件,还得归功于一位名为 Gerald Yorke 学者的捐赠

    捐赠人 Gerald Yorke

    生于1903年,Gerald Joseph Yorke 是一位聚焦宗教与灵性领域的英国作家,同时也是 Aleister Crowley 晚年的挚友。

    起初他只是 Crowley 的学生。1927年,24岁的 Yorke 刚从剑桥大学历史系毕业,在校时便已阅读了大量泰勒玛作品。在继承了父亲 Vincent Yorke 的巨额财富后,他决定赶赴巴黎追随 Crowley。一年后,Yorke 正式加入 A∴A∴,一边跟随 Crowley 学习魔法,一边协助出版他的作品。

    为了让 Crowley 专心写作,Yorke 不断为他提供经济支持。凭借与出版商 Mandrake Press 的密切联系,他先后组织了如《Magick in Theory and Practice》《The Confessions of Aleister Crowley》等重要作品的出版,而其中的费用也由他全部承担。

    两人的关系转折于1932年。当时,Yorke 因信托被冻陷入资金困境,显然已无力支持老师高昂的开销,而 Crowley 仍不停催促他支付自己的出版费用。正东行中国的 Yorke 忽略了大量催“债”信件,气急败坏的 Crowley 则威胁起诉他欺诈。最终,两人决裂,Yorke 于同年退出 A∴A∴。

    双方或许都没预料这是一次短暂的分别。几个月后, Crowley 重返英国,Yorke 又主动联系他聚餐破冰。自此,这位昔日的学生不再是泰勒玛信徒,而是逐渐转变为 Crowley 的朋友。当然也有些不变的部分—— Yorke 依旧承担着 Crowley 的出版事务。

    自1938年的透特塔罗项目启动后,Yorke 同样结识了艺术家 Lady Frieda Harris,三人直至晚年都是挚友。

    作为 Crowley 作品的终身整理者,Yorke 不仅是“最了解 Crowley 的人”,也是他的最大藏家。20世纪中期,Yorke 将毕生珍藏的大量文稿、信件及研究资料统一捐赠给伦敦瓦尔堡研究院,并设立“约克档案库”(Yorke Collection)。也是在这一时期,挚友 Harris 同样立下遗嘱——为了确保透特原画妥善保存于库,她将所有与透特塔罗相关的原作、书信、草图及创作笔记悉数托付给了 Yorke

    如今,我们得以追溯 Harris 创作时的诸多细节,并接触近乎完整的 Crowley 系列文稿,皆离不开 Gerald Yorke 及其家族数十年来的整理与捐赠。


    艺术家 Lady Frieda Harris ——透特塔罗的共同作者之一

    Lady Frieda Harris —— Concerning the Spiritual in Art

    Lady Frieda Harris,原名 Marguerite Frieda Bloxam,1877年8月13日生于一个优渥的伦敦中产家庭。彼时,女性教育并未普及,身为次女的 Frieda 从小便辗转于各类琴棋书画的才艺训练,也是在跟随私教老师学习的过程中,她萌生了旺盛的求知欲和对艺术的好奇心。

    在这个一半无神论、一半有信仰的家庭里,Frieda 的灵性启蒙主要来自两位女性长辈:虔诚的基督教徒祖母,以及向往东方智慧的母亲 Jessie。童年记忆里,母亲常怅然地朗读《The Light of Asia》,也频频提起普陀经,这让年幼的 Freida 对东方世界有了初步认知。开明的家庭鼓励 Frieda 自由探索爱好,她很小便拿起了画笔;而母亲讲述的宗教经典与神秘故事,则滋养了她终身阅读的习惯。

    因相同的阅读兴趣,Frieda 后与一位富商的儿子 Percy Alfred Harris 互生情愫,这对文艺青年于1901年结婚。短暂旅居新西兰后,Percy 决定投身于英国的自由党活动,两人遂搬回英格兰,开启了一家人漫长的公共生涯。1932年,事业蒸蒸日上的 Percy 被封为爵士,后为自由党议会党团副领导人。Frieda 的名号也从此变更为「夫人」,及后世为人熟知的称呼「Lady Frieda Harris」

    Frieda 对绘画的热忱自少年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婚后更是每天都要画上近十小时。她热爱几何图形流动的线条,色彩同样是她的强项。继承自母亲的灵性气质,与她自身对神秘世界的好奇相融,最终映射在她的艺术探索中。早期创作里,她尤爱 William Blake 的艺术风格,曾潜心钻研了他的蚀刻与晕染技巧;和多数神秘主义者一样,她不仅深爱《Faust》,也研究 Goethe 包括《Theory of Colour》在内的其他著作。

    数十年的积累使 Frieda 的风格初具雏形。她擅长运用干净的线条来表现动态韵律,神秘元素也贯彻始终。1926年,她出版了首部插画集《Winchelsea: A Legend》,书中以酒神 Dionysus 为主人公,描绘了他在东萨塞克斯郡的种种奇遇与邂逅,谨以此纪念逝去的母亲。

    时间来到1930年代。(注:因名号变动,后文会用 Harris 代替原称呼 Frieda)

    前半生大量的艺术积累使 Harris 的画面表现力更加娴熟,加上夫妻二人频繁活跃于政商两界,家庭的声望也水涨船高。这十年里,她的艺术资源可谓丰厚。

    1933年,Harris 与一众女性艺术家的作品已在韦特海姆美术馆(Wertheim Gallery)长期展出。与此同时,她积极参与各类社会活动的宣传设计:从舞台剧布景到丈夫的竞选海报,再到与 Lesley Blanch 等先锋文艺工作者合作的刊物插图。作为妻子艺术生涯最忠实的支持者,Percy 无比欣赏 Harris 的才华,逢人便道:“我太太无疑是个出色的艺术家。”

    My wife is an artist and a good one. She takes her art seriously, in fact works at her painting seven days a week and generally twelve hours out of the twenty-four. (Harris, Forty Years, p.192, cited in Whitehouse, 2025, p.13)

    遗憾的是,自21世纪后 Harris 的早期作品鲜少公开展出,所幸依稀可以从 Kaczynski 的讲座资料里一睹她舞台设计的魅力:

    机缘巧合的引荐

    1937年6月9日,在共友 Clifford Bax 的引荐下,Harris 与 Crowley 于伦敦皇家汽车俱乐部(Royal Automobile Club)初会。

    交代一些背景。Bax 是位活跃于英国文艺界的资深剧作家,也是 Crowley 相交数十年的老朋友。因其人脉甚广,Crowley 起初委托他物色一位合适的艺术家, 并计划在3个月内合作绘制完最终版的「埃及塔罗」(Tarot of the Egyptians)。

    说到这次会面,总能看到一段戏剧性的插曲。事实上,Harris 是 Crowley 物色的第三位合作对象,而前两位候选人,要见面时全爽约了。很多资料没有细提她们的名字,其实是艺术家 Meum Stewart 和上文提过的 Lesley Blanch,恰好她们都是 Harris 的朋友。

    当时,Bax 经过多方打听,发现共友 Blanch 与 Stewart 都对这位臭名昭著的“最邪恶之人”颇为好奇,自觉合作有戏便很快组织了一次晚宴。彼时正值1930年代欧洲神秘主义复兴,一些对灵性略有涉猎的艺术家们自然不会错过会见大师的机会。于是,除了几位“核心人物”外,Bax 也同时邀请了包括 Frieda Harris 和 Greta Valentine 等艺术圈知名人士。

    结局可想而知。两位原定的人选当晚并未出席,Harris 却在机缘下与 Crowley 一见如故。次日,Crowley 卜卦易经,得22卦「贲」。时年59岁的 Harris 即将开启一场改变余生的漫长合作,Crowley 的日记里则多了一行小字:Cultivate Frieda.

    构建透特体系

    合作初期,Harris 极大程度上推动了透特体系的成型。

    Crowley 最初的设想并不复杂——在几个月内改良一套简洁完整的魔法运作图解,像 Smith 给 Waite 绘制的那样。参考原有构图,他提议基于中世纪塔罗和黄金黎明的《Book T》做些小修小补,比如将一些基督教元素替换成埃及神祇,再融入一些泰勒玛(Thelema)的理论。

    在略览过 Crowley 的作品后,Harris 便敏锐地意识到大小阿尔卡纳中的设计缺陷。旧牌面里充斥着如“十芒放射的天使之手”等古板的宗教图式,按现代画法来看颇为荒谬;其次,她确信 Crowley 对于神秘学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当前所有塔罗的模型,固守传统只会局限他的思想。为契合荷鲁斯纪元的当代语境,Harris 坚持重新设计整套塔罗的画面。

    这一构想起初未能说服 Crowley。尽管他对黄金黎明结社颇有微辞,却始终认可《Book T》里改良的卡巴拉体系及色彩理论;加之他认为已有足够出色的中世纪原型作为参考,因此只需照着原画做些修补,没有重制塔罗体系的必要。不过,在 Harris 持续数月的游说下,他最终接受了这个革命性的提议。

    或许一切都恰逢其时。Crowley 一直渴望创作一部“严肃又包罗万象的神秘哲学百科全书”,甚至寄望其引领“未来两千年神秘主义与魔法思想的发展轨迹然而,现实的他正饱受诉讼困扰,病痛缠身,使得理想屡屡搁浅。此时,Harris 的出现带来了一次难得的机会:深厚的艺术功底、敏锐的学术嗅觉,以及对世界的强烈觉知——她拥有一个理想合作者的关键特质。

    当然,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经济因素——Crowley 当时濒临破产,而 Harris 承诺合作开始后,每周支付他1英镑作为魔法教学酬劳

    £1-1 every time we do work together which should be once a week. (Harris to Crowley, 1938,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08)

    这段合作始于1938年2月前后,与绘制同步进行的是 Crowley 着手撰写的塔罗详解,后结集为著作《Book of Thoth》。同年,Harris 加入 A∴A∴结社,取数值为93的魔法名「Tzaba(צבא)」(译“万军”),重新做回一名学生。

    她硬是逼着这个”三大洲头号懒汉”从头开始,创作一套完全原创的塔罗——不仅要融入现代科学、数学、哲学和人类学的最新发现,还要以古老的卡巴拉体系为框架,把他全部的魔法思想都画出来。没想到,Crowley 最后居然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整个人还变得干劲十足。

    She accordingly forced him—the laziest man in three continents!—to undertake what is to all intent an original work, including the latest discoveries in modern science, mathematics, philosophy, and anthropology; in a word, to reproduce the whole of his Magical Mind pictorially on the skeleton of the ancient Qabalistic tradition. He accepted this colossal burden; it renewed his energy and his enthusiasm. (Soror I.W.E., 1944, p. xii)

    移居滚石园

    1939年9月,英国向纳粹宣战,Harris 的修习则刚通过 2°=9° 「Zelator」 等阶。

    紧张的局势让她难免焦虑,为了躲避战争,Harris 一家开始分居两地:丈夫 Percy 与几位佣人驻守伦敦,而她则避居于科茨沃尔德乡下——几个月前,她在奇平卡姆登镇的滚石园(Rolling Stone Orchard)购置了一栋小屋。不过,因为室内设施问题,整个秋天 Harris 都居住在一辆简陋的大篷车里。

    这次避难对于透特的合作来说不算坏事。逃离首都的紧张氛围后,Harris 终于体验到难得的放松与自由,形容这里:“离水彩画很近,又离现实的压力很远。”

    在鲜少人打扰的乡间,她将接下来的几年全身心投入神秘主义的学习,并在此完成了78张透特塔罗的绘制。即便远离伦敦,Crowley 仍定期造访滚石园,指导魔法之余也和她讨论画面设计。


    Harris 早年主要通过学习 William Blake 和 Goethe 的作品来奠定风格,此时,技法成熟的她在为透特画面寻找新的艺术灵感。

    以传统塔罗体系为起点,Harris 与 Crowley 开始尝试融汇现代主义中的灵性与科学元素。在诸多新兴体系里,二人最终将看向了最醒目的一脉——Helena Blavatsky 的神智学(Theosophy)与 Rudolf Steiner 的人智学(Anthroposophy)。

    人智学——射影几何与极性

    细观透特的大阿尔卡纳,复杂的线条有秩序地穿插进抽象符号,形成一种灵动又严谨的整体性。这其中,射影几何及其衍生的空间观是重要灵感来源之一。

    简单来说,Harris 对数学思想的探索得到了 Crowley 的支持,而她与人智学的缘分则起源于 Olive Whicher 和 George Adams 的课。两人同为数学家,也都 Rudolf Steiner 的徒弟,专门研究人智学理论中「以太空间」的部分。

    我每周五晚都会去鲁道夫·斯坦纳学院上 George Adams 的几何课,8点15分开始是射影几何… 一共 12 节,收费24先令。说不定你会感兴趣,他简直是个天才。

    I am coming up every week on Fridays for geometry lessons from George Adams at the Rudolf Steiner Institute 8.15 p.m. They are projective geometry . . . Course of 12 £1-4- You might be interested. He is a genius. (Harris to Armfield, 1946,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132)

    作为维多利亚晚期复兴的数学理论,射影几何的源头可追溯至古希腊数学家 Pappus 提出的帕普斯定理(Pappus’s Theorem),即揭示了点与线在投影变换下的共线性不变性。而后的17世纪,帕斯卡定理(Pascal’s Theorem)将该原理推广至圆锥曲线,同时,笛沙格定理(Desargues’s Theorem)则将平行线统一为在无穷远处相交的特殊情形。此后,在数学家 Möbius 与 von Staudt 等人的推进下,射影几何于19世纪重新获得学术界关注,并最终发展为现代几何的核心分支之一。

    与传统欧几里得几何(Euclidean geometry)不同,射影几何并不研究长度、角度等度量性质,而是关注点、线、面在投影变换下的关系与不变量,例如视觉透视中的共线、交汇等特性。同时,它引入了“无穷远点”(point at infinity)的概念,即所有平行线都将在无穷远处相交(正如平行的铁轨在遥远的地平线交汇),由此构建出一个拓扑上闭合且无穷延展的几何体系

    一个面若能在所有方向上无限延展,其本质上就变成了一种封闭且几乎呈循环状态的整体,它通过四面八方的的「无穷远处」重新回到自身。

    The plane in its totality, as it extends into the infinite in all directions, is in fact a self-contained and almost cyclic entity, returning into itself through the infinite on all sides. (Adams, 1965, p. 19)

    在二维射影平面中选取一个仿射切片后,可获得对应的欧几里得视野;同时,射影几何满足「点」与「线」的对偶原理(Principle of Duality)。在固定一条非退化圆锥曲线后,可在整个射影平面上定义相对于该锥线的极性,使「点」与「线」在该极性下相互对应:每个点皆对应一条极线,每条直线亦对应一个极点,因而形成所谓的极性对偶(polar duality)。

    这一原理显著体现于帕斯卡定理与布里昂雄定理(Brianchon’s Theorem)中:前者描述内接六边形的三组对边交点共线,而后者则作为其极对偶命题,描述外切六边形的三条对角线共点,两者可在该极性之下相互转化

    延伸到三维空间的射影中,「点」与「线」的极性则进一步扩展为「点」与「面」之间的极性。对于空间中给定的非退化二次曲面,每一个点都对应着唯一的极面,每一个面也对应着唯一的极点。

    点与面——物质与以太空间

    基于射影几何中「点」与「面」的极性,人智学家 Steiner 提出了「物质空间(physical space)」与「以太空间(ethereal space)」的概念。

    他认为,有型世界的显化与「点」与「面」的极性相似:欧几里得几何以“点”为中心向外铺展,形成可度量的实体;射影几何则以“面”为边界,从无穷远向内汇聚,最终收束到物质的边缘(periphery)。两者相互渗透、彼此依存,是同一空间在不同层面的两种运作方式,即 Whicher 形容的:“如呼吸般共生的宇宙两级。”

    The cosmic polarities with their breathing reciprocity. (Whicher, 1971, p. 268)

    两位学者进一步指出,欧几里得几何构建的是已成之型(finished forms),对应具象、可感知的「物质空间」;射影几何则代表着生成中的空间(space in becoming),一种尚在形成的潜在结构,即「以太空间」

    如同「点」与「面」的几何极性,「物质空间」与「以太空间」也构成互为极性的整体,并始终活跃于每个生命的场域之中。前者趋于静止与凝固,后者体现出流动与生成,这也是 Steiner 反复强调的「以太体(Etheric Body)」与「物质体(Physical Body)」共生关系

    在自然中,我们不仅要看到那些已成形(因此正在消亡)的事物,也要看到那些正在诞生的。

    For we must learn to see in Nature too not only what is ready- made (and therefore dying) but what is new-becoming in her life. (Adams, 1965, p. 15)

    综合人智学家们的数学探索,可以将空间本身理解为一种有机的生命场域:它在以太与物质的往复中孕育形象,并在投射中生成世界,其核心与赫尔墨斯主义中的极性法则(Principle of Polarity)相通。

    从时空维度看,「物质空间」面向过去——已被界定与固定;「以太空间」则向未来——不断变化与延展,两者共同构成生命经验的“现在”。不过,在 Steiner 的极性结构中,这一关系往往背离线性直觉:所谓「过去」反而向外、向前扩散,而「未来」则是向内、向后收束的。

    纵观透特的大阿尔卡纳及宫廷牌,Harris 在刻画时大量参考了 Whicher 的《Projective Geometry》的插图。每张牌面几乎都选用了不同的射影几何形式,如曲线网络或放射结构,以更精确地呈现不同卡巴拉路径/层级中的空间转换。除极少数牌(如女祭司、隐士)外,射影几何多位于画面背景。正因如此,相较于前代塔罗,透特的场景鲜少落脚于历史叙事,更像是存在于一片悬置的场域。

    这些图像呈现的每一个理念都存在于多维空间中,使你可以从多种角度切入,炼金术、象征学、科学、几何学,无论你最喜欢的是什么。你或许会发现,最终的结论会将你带回——用 Omar Khayyam 的话来说——“你起初进入的那扇门”。 同时,你也会感受到元素力的流动与节奏,那是塔罗特有的自然韵律。

    Each of the ideas embodied in these pictures seems in space, so that you can approach them from many aspects such as Alchemy, Symbolism, Science, Geometry, whatever your favourite kickoff is. You will probably find out that the conclusions would bring you out, in the words of Omar Khayyam, at the same door wherein you went. But you will also have sensed the feeling of movement and rhythm proper to the elemental forces, which is implicit in the Tarot. (Harris, lecture to the Tomorrow Club, cited in Kaczynski, 2017, p. 105)

    透特的艺术更侧重于表达宇宙的原型结构,也即是表达生命的可能性。源自无穷远处的射影几何在画面中不断折叠、交织与融合,有时延伸到前景。这种画面上的层次处理,往往需要结合牌面的核心神明意象来理解;多数时候,射影几何的构图是为了区分宏观能量的运作/显化特性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常被评价为“抽象化”的画面,反而是更具象且直白的。

    神智学——色彩的精神性

    另一边,神智学思想主要影响了透特牌的色彩

    在多数神秘传统中,色彩并非附着于物体表面的视觉属性,而是一种自足的独立存在——它们拥有各自的天性、频率与“意志”。因此,一个具有精神指向的塔罗画面,理想状态是色彩与符号彼此协调,而非相互牺牲

    不过,这种平衡在当时的塔罗体系中并不常见,色彩往往以单一方式服务于画面或人物,即削弱了自身的表达。为弥补这一不足,Harris 和 Crowley 在透特的色彩呈现上下了很大功夫。

    创作之初,Crowley 首先参考了《Book T》的符号系统,以及它构建的初步色彩框架。例如不同元素与卡巴拉四界的对应,以及宫廷牌人物的配色。此外,书中对“闪烁色 (Flashing Colour)”的运用颇为得当——这种通过互补色制造能量震动的技巧,同样被 Harris 巧妙地继承进了透特的画面中。

    我格外谨慎地在每一张牌上使用了四种原始色——按照传统,这些颜色对应该牌的黄道宫位、行星和元素。

    I have taken great care to use the primitive four colours on each card allotted by tradition to the sign of the zodiac, planet and element which governs it. (Harris, cited in Kaczynski, 2019, p. 95)

    在此基础上,Harris 进一步结合了神智学家 Annie Besant 与 Charles Webster Leadbeater 1905年出版的《Thought Forms》。这部短小精悍的作品创作于一战前,含括大量抽象图解。书中首先介绍了自然界及星光层共振的特性,随后 Besant 借由插图,详细划分了人类在不同思想/情绪下所形成的振动形状对应色彩

    文中总结出三条思想与形态的对应法则,并以抽象画画加以解释。不同情绪所呈现的形状时而流动,时而朦胧,有时有清晰的宁静感,又有时呈张牙舞爪的掠夺性:

    1. 思想的品性决定其颜⾊

    2. 思想的本质决定其形态

    3. 思想的清晰度决定其轮廓的明确性

    1. Quality of thought determines colour.

    2. Nature of thought determines form.

    3. Definiteness of thought determines clearness of outline. (Besant & Leadbeater, 1905, p. 31)

    这种以色彩晕染抽象形态传递振动层级的笔法,同样显著于透特的小阿尔卡纳及宫廷牌的背景中。作为小宇宙的表达,小阿尔卡纳所呈现的以太空间更加细密;随着卡巴拉原质的递进,它们也更贴近物质界的思想与情境。

    为了传递出元素与卡巴拉结合后的能量特性,Harris 运用了多层次的笔触。显著于圣杯组:同样是对流动与延展性的表现,圣杯王牌中晕染轻盈而梦幻,边缘以纯色清晰勾勒,又带着朦胧的扩散;而在圣杯七里,液体的轮廓则变得厚重、粘稠,色彩多为包裹感强的二次色,从而呈现出水面病态的肿胀感。

    创作透特时,Harris 的艺术风格已近后期。在她最为精通的色彩领域,其笔力高度自信,对色彩的把控力更是达到近乎直觉的准确。

    这种成熟性集中体现在她对色彩架构的双重处理上。每一张牌都拥有清晰的色彩主基调,通常直接呼应其所对应的行星或卡巴拉路径。在此之下,Harris 又巧妙地叠加了大量互补色与邻近色,旨在模拟出多种能量频率共振时的复杂动态。

    需要强调的是,Harris 的个人风格更偏纯抽象;而透特牌组中相对具象的人物/神明形象,则是她与 Crowley 多次商议后的折衷。比起刻画人体,她更擅长营造空间与场域,即她描述的:

    我眼中的神灵没有人型,有的只是曲线、角度与光、流动、色彩和声音。

    My gods have no human forms, only curves, angles & light, movement, colour, sound. (Harris to Crowley, 1939,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92)

    Practicus 的 「ז」之路

    一晃来到1940年,透特项目开展一年有余。同一节点,Harris 晋升至 3°=8°「Practicus」等阶,迎来了对她与塔罗创作里程碑式的两年。

    彼时,Crowley 已为透特塔罗打下中性(neutral)基调,避免任何突出的文化语言影响观者的直觉链接。因此,作为学生兼创作者,Harris 在 3°=8° 需精研的占卜技艺中并未选择「塔罗」,而是依循建议转向了中国《易经》。

    然而,面对陌生的语言与文化体系, Harris 的易学之路很快陷入巨大的瓶颈。她难以招架其繁复的数理与卦象体系,一时也苦于将其与卡巴拉体系相呼应。在面对 Crowley “先体悟后落笔”的严苛要求时,她的创作一度陷入停滞:

    你知道的,我现在对《易经》一头雾水。我怎么学都学不进去,不懂为什么会对它感兴趣。

    You know I am in an awful muddle about Yi King. I try & try & I don’t see why I am to be interested in it. (Harris to Crowley,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5, p. 111)

    这之后又经过数月的逃避,1940年底,Harris 终于致信 Crowley 寻求解决方案,主要诉求是暂缓《易经》研习,回归透特的自由创作。

    几周后,Crowley 在回信中果断否决了她的请求:

    你必须把状态从思维(Ruach)提升到觉知(Neschamah)。跨越深渊的路有三条:Gimel ——「与神圣守护天使的对话」;Heh ——「神秘主义的修行」; 以及 Zayin ——「灵启或占卜」。 而思维憎恶这一切!

    You must raise the mind from Ruach to Neschamah. There are three ways of escape: the path of Gimel, the Knowledge and Conversation of the Holy Guardian Angel: the path of He, mysticism; and the path of Zayin, Inspiration or Divination. Ruach hates it all! (Crowley to Harris,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0, p. 136)

    他又写道:

    如果想在艺术上有所突破,你得彻底转换心智——经由圣三源质的启蒙。对你而言,占卜之路是最佳途径,这也是你的思维如此抗拒它的原因。

    If you are to make a new mark in Art, you need a new mind, a mind enlightened from the Supernal Triad. Divination is the best way for you: that is why your Ruach hates it so much. (Crowley to Harris,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0, p. 136)

    Crowley 一向排斥草率的创作。在他眼里,真正的艺术源自与灵魂的对话,即由「Necshamah」流向「Ruach」,而非本末倒置。

    为使牌面的艺术突破头脑的局限,他要求 Harris 暂置一切思维诠释,转而在实修中体悟《易经》:

    占卜是最适合你的道路,这也是你的「Ruach」如此抗拒它的原因。作为问卜者,你得清楚:即遍是最卑贱、渺小、污秽或可憎的事物,无一不是至高者的声音,都是「Neshamah」所感知的乐与美。只有先认识到这点,你的「Ruach」才能动用它那套思维工具,构建出一些对于真理的凡俗理解——但这必须在此之后,而非之前。

    Divination is the best way for you: that is why your Ruach hates it so much. . . . For the Aspirant, there must be Nothing, however mean, insignificant, vile, and loathsome, that is not the Voice of the Most High, music and beauty to the Neschamah. Then, not before, your Ruach may construct (by means of its machinery) a mortal intellectual image of the Truth you have won. (Crowley to Harris,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12)

    自1941年开始, Harris 回归规律的「Practicus」练习——Crowley 的中肯建议显然让她重生信心。相较于以往用思维构建图像,她循序渐进地改以直觉感受《易经》这部作品。渐渐的,在那些灵光乍现的瞬间,她开始捕捉到其与艺术的本质联结:

    关于《易经》——我至今还是读不懂它,但最近我梦见一副图景,如果能把它画出来的话一定非常美吧。我想那就是《易经》——至少我觉得是。可它美得那样纤弱而空灵,让我又觉得自己恐怕画不出来。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啊。

    About the Yi King—I can’t make it out but I have had a pictorial dream & if I can do it, it is lovely & is the Yi King—at least I think so, but the fragile ethereal loveliness of it makes me believe that I am not able to draw it. What a dream. (Harris,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45)

    这段稍显坎坷的 3°=8° 修习,实则拓宽了透特塔罗的精神性。神秘主义曾一度仅作为理论服务于构图,而在两年中却随着实践融入了画家的生命,由此跨出了理念到实修的关键一步。

    尽管 Harris 自幼便与灵性世界密不可分,但仍是创作透特的这几年促成了她心性的嬗变,某种意义上也引领了其后续的修行。只是,这份转变大多源自她期间对自我与艺术的深度探索,同时还受益于她的导师——Crowley 本人,而非任何教义或体系。因此,在他逝世后,Harris 选择退出 A∴A∴ 也在情理之中。

    根据现存书信记载,Harris 于1941年升阶至 4°=7°「Philosophus」,而她退社前的等阶记录止步 5°=6°「Adeptus Minor」。虽无从考证她是否通过此阶,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余生延续了「大伟业」的求索之路。

    1957 年,透特完工十余年后,旅居喀什米尔的 Harris 再次投身《易经》的研习。在写给友人 Yorke 的信中,她感慨道:“是我的几何绘画最终又把我引回了这里。”

    那时她的导师早已离世。不过,就像 Whitehouse 说的:“倘若 Crowley 得知 Harris 后来重拾《易经》,他一定颇感欣慰。”

    Crowley would have been encouraged to learn that Harris returned to the Yi later. (Whitehouse, 2024, p. 112)

    《透特之书》竣工

    原本 Crowley 预想几个月完成的项目,最终花费了五年。在1938年至1943年间,除了 Crowley 间歇的造访外,二人主要通过书信往来的形式合创了整套透特塔罗牌的画面,期间经历了无数次修改、删减和重绘:

    我们(Crowley 与我)蹒跚前行了整整五年,在那片庞大的秘传遗产里艰难求索——共济会、炼金术士、玫瑰十字会士、卡巴拉学者、魔法师、几何学家、字母数秘师、数学家、符号学者、占卜师、数字命理师、德鲁伊教徒、通灵派、心理学家、语言学家、佛教徒、瑜伽修行者、精神分析学家、占星师,甚至还包括了纹章学的传承!

    We [Harris and Crowley] tottered along for 5 years wrestling with the accumulated mass of tradition emanating from sources such as Freemasons, the Alchemists, the Rosacrucians, the Kabalists, the Magicians, the Geometricians, the Gematricians, the mathematicians, the Symbolists, the Diviners, the Numerologists, the Druids, the Spiritualists, the Psychologists, the Philologists, the Budhists, the Yogas, the Psycho-analyists, the Astrologers, even Heraldry. (Harris,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05)

    据 Kaczynski 的统计,78张牌中的

    7张大阿尔卡纳

    6张宫廷牌

    全4张Ace牌

    都经过了不同版本的重绘。其中,「Atu I 魔法师」重绘的次数最多,仅完成稿就有足足8张。

    就两位苛刻的完美主义者而言,最终的成品无疑回应了它被寄予的圆满与成熟。Crowley 将毕生所学全数倾注进了《Book of Thoth》,这是一位魔法师对于「世界」本质的全部理解;Harris 则以她卓越的艺术,将这些「智慧」以最极致的画面诠释了出来。

    对于 Harris 的贡献,Crowey 给予了毫无保留的肯定:

    这全然归功于你的才华[…] 是你激励我真正投入其中,将每张牌当成独立的杰作来对待[…] 成果是,现在的每一张牌,都远远超出了我原本所设想的一切。除了之前在异象里见过的那一两张之外,我对其余牌面几乎都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It is entirely due to your genius… it is you who have goaded me into getting the heart out of the whole business, and taking each card separately as an individual masterpiece. […] The result is that any given card is something immensely beyond anything that I had ever contemplated. I did not really get any definite idea in my head for any card except the one or two that I have seen in vision. […] (Crowley to Harris, 1939,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154)

    透特塔罗完工后,Harris 依旧自行探索艺术,偶尔也与 Crowley 合作插画,其中包括他的新书《The Last Ritual》与《Olla: An Anthology of Sixty Years of Song》中的插图,以及他临终前的肖像。

    Crowley 于1947年逝世,两人的友谊延续至终。

    1944年,在 O.T.O. 学员 Caliph Grady McMurtry 的资助下,《Book of Thoth》以限量200册的形式首次出版,发行范围仅限于神秘学圈内人士。该版本并未配套完整牌组,而是在书后附录了8张透特牌面。

    此后又历经二十多年的等待,首套透特塔罗牌才于1971年正式发行。然而由于印刷工艺粗糙,初版一度饱受诟病;直至 1977 年首个高清重印版推出后,这套牌组才在迭代中逐渐发展为当代最受欢迎的塔罗体系之一。

    不过,两位作者均未能目睹它的问世。

    「终」—— Love under Will

    Harris 的魔法名「Tzaba」等同93,亦为 「Thelema」与 「Love」之数,两者构成 Crowley 神秘哲学的核心。然而,尽管 Harris 的余生始终秉承着 93 的理念,她却自觉与泰勒玛体系无缘,最终在 Crowley 逝世后退出了 A∴A∴ 与 O.T.O。

    谈起1937年的初会,Crowley 总形容她执着于 “在绘画中摸索(groping)着什么”。事实上,直到他离世多年,Harris 也没能找到自我追寻的答案,反而因为导师的缺席困惑了很久。人生暮年,她完美主义的固执全数投向了追寻那能令她完全信服的「神」。意识到自己还未能归属于某一体系,她辗转欧洲与南亚,寻访了无数灵性导师。

    晚年,Harris 长居克什米尔,短暂皈依了印度伊斯兰教,而后因其严苛的律法与真主崇拜,她再次对东方宗教幻灭。此后,她还相继追随了如舞者 Ram Gopal 在内的几位印度修行者。在东方修士的舞蹈中,Harris 终于认定了「完美的艺术」与「神」紧密相连。当被问及所寻的「神」究竟为何物时,她则答道:

    一个洞!一个虚空!其中蕴藏着一切生命、和谐与美。我对它无比熟悉,但因为我总是紧抓着它的边缘,不肯松手、也不愿放任自己毫无保留地沉入其中,所以始终无法真正跃入它的深处。

    A hole! a void! which contained all life & harmony & beauty & that I knew it quite well but owing to hanging on to the edge of it & not letting go & submerging myself wantonly, I could not plunge into it. (Harris to Yorke,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211)

    Harris 的我执常体现于修行态度。在诸多体系的尝试中,她频频展露反叛:反驳导师的言行,直指法门的矛盾,又或是摒弃一切规训的教条。她坚信「神」的路应当是喜悦,因此在法门中首当其冲反对苦修。这难能可贵的现代性气质,让她每逢束缚总能果断抽身,可批判与占有又与她所寻之「神」背道而驰。

    耄耋之年,Harris 依旧在求索的路上。她先后游历了槟城、仰光与香港,东方世界的感召让她回英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写给 Yorke 的信里,她常在自嘲这是一场“摸索上帝的流浪”。最终,她重返印度,长期追随一位修行密宗的圣母 (Holy Mother),至于拜师的原因,Harris 坚称在她身上看见了“泰勒玛徒(Thelemite)”的共性。

    不过,数十年的漂泊也并非全然模糊,至少 Harris 逐渐明白答案得从自己找。她意识到 Crowley 在初见时的判断没错——自她孩童时便一见钟情的绘画,确实有比任何法门更清晰的某些东西。那贯穿其一生的、姑且称为「艺术」的什么,或许正是自己正下意识寻找的。

    然而,临门一脚处, Harris 又陷入了新的纠结。这一次她开始不断追问圣母:“在艺术中获得的灵感、专注和喜悦,是否才是我真正的道路”。圣母概不作答,反倒一再让她把能舍的都舍去,只留下真正重要的。

    一直到1958年10月,Harris 似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经历了深度的静默后,她意识到自己鲜少入定,更别谈空,即遍自1944年起冥想就是她每天在做的。她反思自己习惯区隔修行与尘世,致使所见之处皆为隔阂;而其背后的本质,是她始终难以舍弃身份与物质生活。

    她忆起某位印度舞者曾对她说:“神的道路要用灵魂的眼睛看”,而这次她终于对 Yorke 坦言: “我总是带着占有的眼睛。我渴望吞噬、占有我所见之物,让它成为我自己的。也难怪我总滤出蠓虫,却吞下骆驼。”

    I use the eyes of possesion [sic] & I want to eat, to posses [sic] what I see & have it myself, so no wonder I strain at a gnat & swallow a camel. (Harris to Yorke,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226) 注:最后一句出自马太福音23:24

    依据其行迹与书信,Harris 在生命尽头仍不懈探索着【艺术】或【神】—— 两者于她而言本为一体。至于她是否有抵达求索的“答案”,始终众说纷纭。

    在印度圣母的回忆中,Harris 最终肯定了自己,即“在艺术中获得的灵感、专注和喜悦”,就是她真正的道路;学者 Whitehouse 则依据书信考据,推理出 Harris 最终未能跳脱尘世的牵绊;部分泰勒玛徒因史料匮乏,对她的晚年仅作一笔带过;而追随者则笃定,她在艺术中彻底洞悉了「神」。

    已逝之人百口莫辩。后世反复揣摩艺术家留下的只言片语,种种注解似乎都能自圆其说。然而,这些基于不同视角产生的主观分歧,又极有可能无一抵达 Harris 内心的真实,反而只是不断印证了大伟业之路的个人性。

    1962年11月5日,Frieda Harris 于斯利那加湖上的一艘船屋中安然辞世,享年85岁。直至今日,维基百科依旧错误地记录着她的逝世日期,实则多年前就已被学者 Sigurd Bune 更正。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未曾返回故土,而是选择长眠于与她灵魂相系的克什米尔。

    最终,于杰卢姆河畔,Harris 的遗体被安葬在谢赫巴格基督教墓园,而恰好 Crowley 60年前也曾途径此处。

    Fear no more the heat

    Of the sun

    The winter’s furious Rages.

    ————Lady Frieda Harris 墓志铭

    「完」


    原作细节

    来到画面细节。按序整理的展品:

    • Atu 0 The Fool 愚人
    • Atu I The Magus 魔法师
    • Atu II The Priestess 女祭司
    • Atu VIII Adjustment 调节
    • Atu IX The Hermit 隐士
    • Atu X Fortune 命运
    • Atu XIII Death 死神
    • Atu XVI The Tower 高塔
    • Six of Disks 圆盘六

    尺寸记录

    原作“惊人”得大,至少比我想象中大很多。

    现场量了一下尺寸(或有轻微误差),含外框的话每幅原作几乎有A2大小。对比由 Llewellyn 出版的第一版的透特塔罗牌,牌面线性比例缩小了近4倍,约占原作总面积的7%

    所以,除去硬纸外框的范围,透特牌面的原稿作画区域大概集中于约A3纸大小的长方形内,而Harris 在信件里注解的过更精确的尺寸 ——16 ½ × 10 ½ 英寸 (约 41.9 × 26.7 cm):

    一轮太阳——裹着星云放射光芒……一朵玫瑰……一道光谱……十二星座的图像……双子……绿色的山丘……一堵围墙……蟒蛇的鳞片……德鲁伊石阵…… 我觉得这些元素对于一个 16½ × 10½ 英尺的画布来说是太少了。(注:最后一句有讽刺意味)

    a sun — rayed & nebuli… a rose … a spectrum … 12 signs of the zodic in pictures … twins … green hill … wall … pythons’ scales … Druid stones… I don’t think it is enough for a large space like 16 ½ × 10 ½ (Harris to Crowley, 1938,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159)

    缩放后的作品并进一步制为印刷模具,以供塔罗牌的批量生产,见下图印刷版。(注:非本次展品,仅供参考,实物藏于伦敦 Atlantis Bookshop )

    媒介记录

    近距离观察原作后,非常明显地发现主要创作媒介为水彩,也因此画面褪色+暗沉严重,在「Atu I Magus」上尤为明显,可以想象当时画面更为鲜亮。而在收尾阶段,Harris 有使用较细的笔刷进行勾线,突出符号细节时在增加画面的层次感,这在「Atu XVI Tower」上尤其明显。

    颜色浓度高,笔触也扎实,这让我开始推测她使用了如彩铅和水粉(gouache)在内的其他媒介。但在仔细观察笔触首位的顿促后,我更倾向于认为 1. 勾线时增加了水彩颜料的浓度 2. 混和媒介使用了少量水粉 又因为画面整体叠加的层数比较多,看起来还有些碳笔的质感。当然,考虑到这套作品还经历过修复,或许部分颜色和描边是那个时候添加上去的也说不定。

    不过,即便是考虑到水彩多年来的自然褪色,透特牌刚完成时的原作色彩估计也远不如 U.S. Games 版本那般鲜艳。事实上,目前市面通用的透特牌实际上调整了原作的明度和饱和度

    近十几年来,关于透特牌的出版色彩存在一些分歧,部分出版社选择重制并忠于原作。在 Marco Visconti 的一篇博文中有提到了 AGM Urania 出版社发布的新版本。2011年,瓦尔堡研究所对透特原作进行了全面修复,随后 AGM Urania 重新扫描了这些画作。对比 U.S. Games 以往的版本,新版牌面饱和度明显降低,色调偏灰,更接近画作的实际状态,即 Visconti 描述的:

    色彩鲜明却不再喧宾夺主,令 Harris 细腻的笔触和细节得以凸显。这种全新的清晰度更能让人领略到每张牌中蕴含的象征含义,揭示出以往版本中可能忽略的微妙细节。 …the colours are vivid yet not overpowering, allowing the intricate details and the finesse of Harris’ brush strokes to shine through. This newfound clarity invites a deeper appreciation of the symbolic richness embedded in each card, revealing subtleties that may have been obscured in earlier editions. (Visconti, 2024)

    至于新版中“退居幕后”的色彩,是否真正还原了其想要凸显的“符号整体性”,仍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终」——原作细节

    “我常想告诉你,当我有幸推开那异象之门时,那里没有大地,没有群星,没有月亮,没有神圣的天使亦或神圣的魔鬼,也没有言语,只有运动、光与形体,以及无法言喻的喜悦。”

    I have often wanted to tell you that when I am lucky enough to push open the door of vision, there are no earths, no stars, no moons, no holy angels or holy devils, no words, only movement, light & form & inexpressible gaiety… (Harris to Crowley, 1939, cited in Kaczynski, 2019, p. 107)

    最后一副。

    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在玫瑰十字前站了好久。


    如果不是这次展览的契机,我想鲜有机会整理并密集地了解 Harris 的一生,即使她是透特作品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我记不清到底是Harris的生平考究还是射影几何的理论更棘手一点,但是意外地读完了好多以前都不会接触的东西。

    在不同人的笔下我读到了很多拆解她的视角,艺术、阶级、灵性,以及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主义等。其中,学者 Deja Whitehouse 用了最多的篇幅——数篇论文与整整一本书来还原她的人生。我无法认同 Whitehouse 书末的结论,但不可否认,这几乎是市面上最详近的 Harris 生平。如果不是因为爱着这位人物,我想很少有学者会花费数十年来挖掘这样的故事。

    同样,在许多散落于互联网角落的小论文中,各地爱好者搜集并整理了她的信件。其中不乏更私人的插曲:她婚姻的转折、灵性探索的摇摆,以及与 Crowley 的一系列冲突又重归于好的桥段。Harris 是位个性鲜明的人,这些信里有她直白尖锐的语气、辛辣的措辞与快意的诗句,也有幽默、戏谑、纠结与痛苦等诸多情绪。

    很多情景、很多视角,这几个月盘旋在我的脑子里,最终我决定突出 Harris 自我探索的道路。引用 Jung 的那句话:“In the end the only events in my life worth telling are those when the imperishable world irrupted into this transitory one.” 她为艺术和真我倾注了很多,令那尘世的境遇黯然失色了。总之,这是我初次尝试整理 Lady Frieda Harris。考虑到短小的篇幅,能涵盖的只是透特庞大索引的冰山一角。正如期待再度探究她的故事一样,我同样期待透特原画的下一次展出。

    无论是挖掘创作细节,还是探索射影几何,都不断促使我以全新的视角审视《Book of Thoth》。和生命一样,这部作品有着两位伟大的作者;而恰恰是在那些不以为意的美丽背后,敞开着一个远超时代的兔子洞。

    「完」


    引文

    Adams, G. (1965) Physical and Ethereal Spaces. London: Rudolf Steiner Press.

    Besant, A. & Leadbeater, C.W. (1905) Thought‑Forms: A Record of Clairvoyant Investigation. London: Theosophical Publishing Society.

    Crowley, A. and Harris, F. (2017) The Book of Thoth: A Short Essay on the Tarot of the Egyptians, Being the Equinox, Volume III, No. 5. Newburyport, MA: Weiser Books.

    Churton, T. (2022) Aleister Crowley in England: The Return of the Great Beast. New York: Inner Traditions International.

    Di Monda, B. (2023) ‘Analysis does cramp the painter: How the artistic partnership of Lady Frieda Harris and Aleister Crowley led to the creation of the Thoth Tarot’, Lapham’s Quarterly, 3 April. Available at: https://www.laphamsquarterly.org/roundtable/analysis-does-cramp-painter (Accessed: 25 June 2025).

    Kaczynski, R. (2016) Transmutation and Transmission of a New Iconography in the Thoth Tarot [Video]. YouTube. Available a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dZsrp9b9TA&t=692s (Accessed: 15 May 2025).

    Kaczynski, R. (2019) ‘Transmutation and Transmission of a New Iconography in the Thoth Tarot’, in McLaughlin, C. (ed.) Trans-States: The Art of Crossing Over. London: Fulgur Press, pp. 87–116.

    DuQuette, L.M. (2003) Understanding Aleister Crowley’s Thoth Tarot. Boston, MA; York Beach, ME: Weiser Books.

    Whitehouse, D. (2017–2018) ‘Rolling Stone Orchard – The Artist’s Wartime Retreat’, Signpost: Journal of Chipping Campden History Society, 7 (Autumn 2017) and 8 (Spring 2018).

    Whitehouse, D. (2020) ‘Mercury Is in a Very Ape-Like Mood’, Aries, 21(1), pp. 125–152. doi:10.1163/15700593-02101005.

    Whitehouse, D. (2024) The Lady and the Bea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Whicher, O. (1971) Projective Geometry: Creative Polarities in Space and Time. 2nd edn. London: Rudolf Steiner Press.

    Visconti, M. (2024) ‘The Revelation of the True Colours of the Thoth Tarot’, Medium, 31 March. Available at: https://marcovisconti2393.medium.com/the-revelation-of-the-true-colours-of-the-thoth-tarot-67bf35c6ed7b (Accessed: 4 April 2025).

  • 黄金黎明的IAO与HRU|Golden Dawn’s I.A.O. and H.R.U.(2)

    本篇为【黄金黎明的IAO与HRU】其二,主要分析HRU名号的可能出处。关于公式的详细分析,以及 IAO 公式的内容,请参考上一篇文章。

    史料依旧参考原结社 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 中的文献,同时也会涉及一些重建后的新结社以及各个国家分社成员出版的部分资料。本系列属资料整理,仅用于人文历史类学习交流,侵删。涉及不同文化体系、传说故事及个人解读,如意见不一,请忠于自己。

    第一部分 — H.R.U. 掌管秘奥智慧运作的大天使

    H.R.U.

    the Great Angel who is set over the operations of the Secret Wisdom

    H.R.U.,掌管秘奥智慧运作的大天使,其名号最早出现于 5°=6° 小行家阶位(Adeptus Minor)的塔罗指导书 ——《Book T》的扉页。祂被认为是塔罗的守护天使,通常被卜算者在占卜仪式中召唤出来,以寻求指引。

    关于这位神秘的灵体,黄金黎明结社的原始文献中记载寥寥,仅留下HRU这一简短的名号及少量符文变体。在近百年来,HRU扑朔迷离的身份逐渐成为神秘学者间反复探讨的主题。

    本次考证中,除了以神秘学家伊斯瑞·瑞格德(Israel Regardie)、迪恩·福琼(Dion Fortune)和亚历斯特·克劳利(Aleister Crowley)的一系列作品为主要参考对象外,我同时也搜刮了一些新黄金黎明组织的核心成员:如Sandra Tabatha Cicero与Chic Cicero(以下简称Cicero夫妇)、尼克·法雷尔(Nick Farrell)与帕特·扎莱夫斯基(Pat Zalewski)等人的研究资料。

    作为「IAO 与 H.R.U. 系列」的第二篇文章,按照惯例,本篇将分为两个部分,先尝试考证 H.R.U.公式在原结社公开的记载,再整理各方神秘学家的论证来推测 HRU 的可能身份,尝试还原这一神秘灵体的可能特质。篇幅所限,本篇与第三篇都将重点讨论 HRU 在结社卡巴拉体系中的定位与作用。关于克劳利及古埃及文明对 H.R.U. 的诠释,我将延伸并总结至第四篇

    HRU与《Book T》

    成书于19世纪末的《Book T》是黄金黎明塔罗体系的核心文本之一。

    彼时,工业革命早已席卷欧洲,野蛮的理性即将回响在世界的旋律里,由殖民催生的文化交融唤醒了一场对于古老智慧的探索,也是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位名为艾利冯斯·李维(Éliphas Lévi)的法国魔法师为神秘学界带来了一次伟大的革新。

    他的诸多魔法理论为之后的黄金黎明结社夯实了基础,也是在他1854年的著作《Transcendental Magic: Its Doctrine and Ritual》中,李维以章节、仪式结合诗歌的形式,正式将塔罗的78张牌与卡巴拉生命之树结合在了一次,这囊括了将牌与树的10个原质与22条路径整合出的完整体系 (Lévi and Waite, 1910)。

    几十年后的19世纪末,黄金黎明结社于伦敦成立。结社创始人之一的威廉·威斯克(William Wynn Westcott)声称自己获取并解码了一份名为《Cypher Manuscript》的秘稿。作为结社的立社之本,这些加密的文件不仅记录着大量启蒙仪式的实践方法,还有一系列与李维学说相似的塔罗符号手稿。

    黄金黎明紧接着将卡巴拉生命之树和攀爬路径的方法进一步完善进了全部牌面,每张牌由不同神秘学的意象、符号及希伯来语字母构成,分别以22张大牌、16张宫廷牌与40小牌为结构来折射卡巴拉世界观中的宏观(Macrocosm)与微观(Microcosm)宇宙,同时也呼应了赫耳墨斯主义的至高箴言: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As above, so below)”。

    于1890年前后,黄金黎明塔罗就此诞生,而传颂后世的维特和透特体系也皆沿用了黄金黎明最初改良的卡巴拉基础。这套78页的塔罗图像作品最初由莫伊娜·马瑟斯(Moina Mathers)绘制,但一直拖到了1977年才在罗伯特·王(Robert Wang)的整理下首次公开。不过,其文字版本倒是早几十年公之于众,这正是由原结社创始人塞缪尔·麦格雷戈·马瑟斯(S. L. MacGregor Mathers)命名的《Book T》 (P. Zalewski and C. Zalewski, 1997)

    作为黄金黎明塔罗体系完善后的第一部详解,《Book T》以编号“N”用于小行家及以上阶位的实操学习。在此之前,还存在编号为“A”至“M”的一系列文稿,这些内容后来由伊斯瑞·瑞格德陆续整理,并自1937年被逐步公开于其黄金黎明巨制《The Golden Dawn》中:

    伴随着开启“Book ‘T’ — The Tarot”的标题, 三句《启示录》的段落被注解在副标题:

    1:1 “把你所看见的写在书上,降至物质界的七个圣殿”。

    What thou seest write in a Book, and send it unto the Seven Abodes that are in the Assiah

    5:1 “我看见坐宝座的右手中有书卷,里外都写着字,用七印封严了”

    And I saw the right hand of Him that sat upon the Throne a book sealed with Seven Seals

    5:2 “我又看见一位大力的天使大声宣传说:‘有谁配展开那书卷,揭开那七印呢?’”

    And I saw a strong Angel proclaiming with a loud voice, “who is worthy to open the Books and to loose the seals thereof ?(Regardie, 1984, p. 540)

    天使HRU正式出现在小行家阶位学员的仪式体系里,代表着他们已有资格承接第二大阶以及Tiphareth的智慧。同时,作为这一大阶的重要实操之一,学员们还被期望基于黄金黎明的现有体系独立设计一套塔罗。

    安卡符与符印(Ank and Sigil)

    在同期公布的黄金黎明塔罗安卡符(Ank of the Tarot)里,HRU的名号被用底比斯符文(Theban Scripts) 从右到左写在了最外环的圈上。英文中的 L.I.F.E 与 拉丁语里的 V.I.T.A 在左右两侧互相呼应,也同样对应着底部希腊文的B·I·O·S,三者均意为“生命”。镇守十字两侧的五芒星里分别嵌入了代表金的太阳以及代表银的月亮,这是能量的平衡,也是生命之源的象征。

    有部分解读认为,因希腊文中的「R」常写作「P」,固包裹在安卡符四周的T·A·P·O是TARO的意思,也就是「塔罗(Tarot)」。 T·A·R·O·T一词由象征循环的四字母T·A·R·O合成,在可提取的几个字母组合里,马瑟斯坚称其有多重含义:

    TORA(希伯来语) = 法则(Law)
    TROA (希伯来语)= 门(Gate)
    ORAT(拉丁语)= 祂说 (It speaks)
    ATOR(埃及语)= 哈托尔,即埃及人的维纳斯 (Athor, the Egyptian Venus)
    ….

    (Mathers, 1888, p. 3)

    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字母组合是「ROTA」,拉丁语意为轮盘(Wheel),有时也称「生与死之轮」,象征着自然力量的循环。而出现在安卡符顶部的HRU,似乎也昭示着祂传递生命意义的崇高使命。

    除此之外,HRU也会出现在一些符印的圣化仪式里。在翻阅资料过程中,我惊喜地发现了Cicero夫妇在《New Golden Dawn Ritual Tarot Deck》中提供的HRU符印 (sigil) :

    截自高阶塔罗圣化仪式(The Advanced Tarot Consecration)中的一个段落:

    “将塔罗放在祭坛上的白色三角里,站西面向东。手持剑,在塔罗牌上划出天使HRU的符印。画出希伯来字母并念出 ‘HEH RESH VAV…’”

    ‘Place the Tarot upon the white triangle on the altar and stand west, facing the east. With sword in hand, trace over the Tarot the sigil of the angel HRU. Draw the Hebrew letters and say ‘ HEH RESH VAV…’ (S. T. Cicero & C. Cicero, 1991, p. 182)

    固可得HRU的希伯来语字符 הרו,gematria为:

    Heh = 5
    Resh = 200
    Vav = 6

    保险起见我决定验证一下两位给出的公式。在复原HRU符印的过程中,我常试了几种普遍的转印方式:

    1. 尝试使用6×6的太阳幻方(Kamea of the Sun), 无效。同时,Cicero夫妇提供的HRU符印无法在任何行星幻方中复原。
    2. 使用瑞格德在《How to Make and Use Talismans》中给出的西方数秘 (Western Numerology),这种过于直白的罗马字母转换显然也不成功。
    3. 尝试在黄金黎明的玫瑰十字纹章里复原,在中心的22瓣玫瑰(Rose of Twenty-Two Petals)里找到对应希伯来字符,复原成功

    见下列过程:

    1903年,这场始于19世纪末的魔法“盛世”在无休止的内斗中仓促落幕,面对着欲见腐败的结社,成员们纷纷选择另立门户。不过,凝视世界的魔法师们并未让结社的智慧就此湮灭,于各个英联邦国家重启的分支也都不断实践着黄金黎明的仪式。

    三十年后的某天下午,一位名为弗朗西斯·瑞格德(Francis Regardie)的年轻学徒抵达英国布里斯托市,他此行的目的是加入「Stella Matutina」黄金黎明分社。据说,他曾是声名狼藉的大魔法师——亚历斯特·克劳利的秘书,分道扬镳后专程来寻找黄金黎明的智慧。1937年,一部名为《The Golden Dawn》的巨制经由瑞格德之手横空出世。

    作为20世纪初首次完整公布的黄金黎明结社资料,HRU的记载随着大批原结社资料被整理成书,而上述的一系列名号及符文,也是这位天使存于19世纪的黄金黎明结社中最后的痕迹。

    第二部分 — 辩证的身份

    一个多世纪以来,重建后的黄金黎明结社成员依旧散布于世界各地,而零散的资料在传播中引发了层出不穷的疑惑和争议。包括Cicero夫妇、帕特·扎莱夫斯基等神秘学者曾多次试图论述HRU的身份。然而,这些一来二去的解释不仅未能明确祂的本质,反而因有意无意的“帷幕”叠加了更多身份疑云: 祂是名为HRU的塔罗天使,同时被视为HGA的象征;祂既来自Kether,又坐落于Tiphareth;祂是新生的神明,也是新纪元的昭告者;祂是肃清邪祟的复仇天使,亦可能是与塞特交战的古埃及荷鲁斯…… HRU到底是谁,或祂同时是谁,在滤清这些层层帷幕之前,恐怕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幸运的是,黄金黎明的魔法师们并未完全延续炼金术士们晦涩难懂的加密传统,流传至今的文献中,总有蛛丝马迹能撬开两百年前的秘密。

    接下来的第二部分,将基于上述文本线索,从不同神秘学作品中追溯HRU的身份。由于涉及的体系较为复杂,我将花一些篇幅概述黄金黎明的阶位与相关术语。一切回溯至19世纪末的伦敦,理清眉目的钥匙还是藏在玫瑰十字里。

    玫瑰十字、Tiphareth与大三角

    记载着HRU的《Book T》隶属于黄金黎明的第二大阶,其全称为玫瑰十字内阶(Inner Order of the Roseae Rubae et Aureae Crucis)。这一大阶包含了三种不同等级的行家阶位(Adeptus grades)对应着卡巴拉的第六、五和四原质,其中成员们的首要练习核心是了解并逐渐对接自身的「真我」(Higher Self) ,有时也被称作与神圣守护天使(HGA)建立联系。对于那些渴望洞察世界本质的神秘学者来说,这也是实现魔法启蒙(Initiation)最重要的大阶。

    混杂在错综复杂的名词与符号中,了解第二大阶与启蒙的最好方式是简要回顾卡巴拉生命之树 (Qabalah Tree of Life)。

    卡巴拉(亦称 Kabalah 或 Cabala)的书面记录可追溯至13世纪的犹太神秘主义,但多数神秘学家更倾向于认为其起源于远古文明。同许多宗教与自然哲学一样,卡巴拉以一元性的宇宙观诠释现象的本质。万物皆源自生命之树的一号原质 Kether——那是永恒且绝对的意识(The One);这一宏观意识自上而下流溢,通过生命之树的十个原质逐层显化,能量愈发沉积细微,振动频率也逐渐降低,最终化象为底部的十号原质 Malkuth,即人类肉身存在的“物质世界”。 在这宏观与微观能量相互转换的过程里,有一个原质尤为醒目——位于正中央的6号原质 Tiphareth,即唯一贯通所有原质的平衡之美。

    对应着三位一体的「子」Tiphareth 垂直衔接着象征“始”与“终”的1号原质 Kether 和10号原质 Malkuth,并通过原质「1」—「6」—「9」—「10」串联起了完美的中柱(Middle Pillar)。这一和谐的景象令「6」成为绝对意识在微观世界中最直接的镜像,也使 Tiphareth 被认作魔法实践里最重要的衔接口。

    迪恩·福琼在著作《Mystical Qabalah》中如下注解:

    Tiphareth之下的所有原质都象征着人格或低阶自我;而其上的四个原质皆对应更高层面的个体真我,Kether 则是神圣源头之光 … 因此,Tiphareth 从不应被视作孤立的原质,而是一个链接、一处焦点——是转化与嬗变的中心

    The four Sephiroth below Tiphareth represent the personality or lower self; the four Sephiroth above Tiphareth are the Individuality, or higher self, and Kether is the Divine Spark, or nucleus of manifestation … Tiphareth, therefore, must never be regarded as an isolated factor, but as a link, a focussing-point, a centre of transition or transmutation. (Fortune, 1935, p. 190)

    接着,再提取上述生命之树图表里的三角形并化简,我们得到三组递进的大三角(Triad),以及最底部象征物质世界的Malkuth。众所周知,生命之树的原质能量皆以大三角的形式运作,黄金黎明结社的内部结构——即三大阶(Three Orders)——也正是基于这三组大三角设计。

    在此处我们将简单概括并聚焦于第二个圣三角(Second Triad):

    First Triad
    原质「1」—「2」—「3」形成最初的圣三角(First Triad),承接源头的三重本质。同时也对应着黄金黎明的第三大阶,此阶不坐落于物质世界。

    Second Triad
    第一个圣三角的能量镜像折射,形成由原质「4」—「5」—「6」组成的第二个圣三角(Second Triad),即 Chesed — Geburah — Tiphareth。正是这个三角形对应着黄金黎明的第二大阶,含括三个行家阶位(Adeptus Grades)。

    福琼继续补充道:

    Tiphareth 是生命之树中第二个圣三角的功能顶点,其两个基角分别为第五原质 Geburah 与 第四原质 Gedulah(即Chesed)。这一圣三角源自更高的三重原质,即第一圣三角,并进一步构成了不断进化的个体性 … 正是这第二个圣三角孕育了真我、神圣守护天使,或称‘第一启蒙者’。人们常提及的‘内心之声’,正是这位更高自我的低语,而非无形灵体或源头本身,尽管未经正统训练者往往误以为如此。

    Tiphareth is the functional apex of the Second Triad on the Tree, whose two basal angles consist of Geburah and Gedulah (Chesed). This Second Triad, emanating from the First Triad of the Three Supernals, forms the evolving individuality, or spiritual soul… It is this Second Triad which forms the Oversoul, the Higher Self, the Holy Guardian Angel, the First Initiator. It is the voice of this higher self which is so often heard with the inner ear, and not the voice of discarnate entities, or of God, as is thought by those who have had no training in tradition. (Fortune, 1935, p. 153)

    绝大多数黄金黎明的魔法仪式结构,都以「宏观宇宙」至「微观宇宙」的这一垂直向能量递进的形式贯穿仪式,这在克劳利的《Magick in Theories and Practice》一书中被统一归纳为「权杖公式」(Crowley, 1929, p. 16)。 根据该公式,当处于 Malkuth 层面的魔法师向上链接时,源头的意识向下倾泻,而沉滞的物质则上升。这两股能量最终交汇于生命之树的第6原质 Tiphareth,使其成为宏观与微观宇宙的神圣“中介”。也正因如此,Tiphareth 在多数神秘传统中被视为人类小我能触及的最高领域,亦是「启蒙」的核心。


    来个小结。所谓「真我」,即代表了第二组圣三角所构成的能量,而其三重链接的核心坐落于Tiphareth。于此处既对接着源头的意识,也孕育着纯粹的个体灵魂,这是尼克·法罗尔所谓的“你真正的自己”,也是大千世界轮回之象的诞生地。

    对于这一承上启下的能量层级,学者们在历史中为其赋予了殊途同归的表述:古希腊哲学家们描述它为“光体”(Augoeides);亚伯梅林之书将其描述为“与神圣守护天使的知识与交流”(Knowledge and Conversation with the Holy Guardian Angel);克劳利称其为活出“真正的意志”(the Will);而基于生命之树,黄金黎明选用了一个视觉直观的称呼——对接真我(align with Higher Self)。

    微观宇宙的对接与交托

    提到「对接」,与它相辅相成的词是「Self-Sacrifice」。

    创始人马瑟斯在其重要论文《The Microcosm — Man》中曾探讨过,虽然【人类】同时存在于生命之树上的所有层面,但是大多数人们都受制于Yesod以下的幻境,除了低阶意志所投射的“世俗现实”外,我们极少会意识到真正的自己。只有在那些生命的间隙,梦境、仪式或自我交托(Self-Sacrifice)的时刻,来自源头的伟大意志才能贯穿于人的肉身,践行生命的真实目的:

    凡人的‘Yechidah’(最高灵魂)极少能通过灵性意识来行动,因为要做到这一点,肉身之王——即低阶意志,必须从他的王座上起身并承认自己的上级。这也是为什么,往往只有在人沉睡之际,高阶意志才通过梦境向人显现。在其他情形,如虔诚的棕轿仪式或在自我牺牲的机遇中,这股力量也可显化它自己。

    This Yechidah in the ordinary man can but rarely act through the spiritual consciousness, seeing that for it to do so the King of the Physical Body, that is the Lower Will, must rise from his Throne to acknowledge his superior. That is the reason why, in some cases, in sleep only doth the Higher Will manifest itself by dream unto the ordinary man. In other cases it may be manifested; at times through the sincere practice of religious rites, or in cases where the opportunity for self-sacrifice occurreth.

    Self-Sacrifice,这个直译为“自我牺牲”的词,常常与古埃及神明奥西里斯、玫瑰十字的罗森克鲁斯或圣子苏等信仰故事联系在一起,这既是舍己为人的圣人精神,也有献祭一切重获新生的意味。

    同样,在黄金黎明的体系里,它所指代的是一种将小我臣服并对接宏观宇宙力量的交托精神,这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回应了 Tiphareth 所代表的中介性质,也正因如此,献祭的意象贯穿了第二大阶的各种仪式祷文的核心不过这一方面我与克劳利的观点一致,与其使用“牺牲”、“献祭”这样过于沉重的词汇,我觉得将它译成舍己”或“自我交托更为合适。

    由此延伸至第二大阶所有练习目的,不难发现它们本质服务于启蒙的过程。这些贯穿着「对接」与「自我交托」的练习将持续数年,为的是调节学生们的身体极性,并细致调整其以太、星光和心灵的密度,从而提升与真我对接的准确性 (Zalewski and Deluce, 2010, p. 403)。 虽然在这一阶段,成员们将更频繁接触魔法与未知的智慧,但第二大阶本质上仍是一个准备阶段。升阶的行家们可能曾经历过与真我对接的刹那实感,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在此阶段实现频率的完全稳定,或在生命中贯彻交托的精神。只有当「真我」完全吸融低阶自我,真正的启蒙才得以实现。


    至此,基本已经梳理了黄金黎明第二大阶的实践目的,说明了「启蒙」即修行者开始并完成与真我对接的过程,同时也缕清了结社体系里所谓的「HGA」其实是「真我」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回到本文的主线,既然作为《Book T》的守护者出现在第二大阶,了解HRU的第一步或许在于弄清:对于黄金黎明体系来说,塔罗意味着什么?

    ROTA

    尽管现代人普遍将塔罗视作「一副牌」,对它更准确的称谓实则是「一本书」——再具体一点,这本书名为《Book T》,是一部凝聚秘奥智慧的「教科书」。

    如上所述,黄金黎明体系的78张牌以赫尔墨斯主义和卡巴拉学说为概念框架,借由「宏观」与「微观」宇宙的并行视角来折射万事万物的运转规律。通过78页的图像教学,该书将神秘哲学的理念与智慧浓缩成一个庞大的有机符号网络;这些古老符号背后的能量运作,亦建立在一种更广义且超越个人经验的宇宙秩序之上。因此,从普适角度来说,塔罗并非某个单一文化或个人视角的产物,而是一部通过符号呈现自然法则的「生命之书」(P. Zalewski and C. Zalewski, 1997, p. 26)

    与此同时,「人类」作为微观宇宙的具象体现,则成为这套体系的核心载体。对于秉承赫尔墨斯智慧的黄金黎明成员而言,使用塔罗是为辅助人们觉知所有层面的「世界」,即罗伯特·王所说的:

    塔罗是一套启蒙体系,其最终目标在于帮助个体理解自己与宇宙之间的关系。

    The Tarot is a system of enlightenment, a system whose ultimate aim is assisting the individual in understanding their relationship to the Cosmos. (Wang, 1978, p. 8)

    这也是对《Book T》扉页上 “Secret Wisdom” 的最佳诠释。

    从浅层来看,塔罗的智慧是为人类探寻「当下」的世界奠定理论基础;而从深层来看,其重中之重在于为修行者的「启蒙」实践服务——无论称之为“Magnum Opus”(大伟业)或寻找“Philosopher’s Stone”(哲人石),这些探求的目标本质一致:觉知真实,万物归一。

    HRU的角色也正逐渐明晰。

    在 Cicero 夫妇记录的诸多塔罗仪式中,HRU常被召请来圣化(Consecrate)或统辖牌面的整体能量,既为提高牌面揭示宇宙运作与「启蒙」知识的准确性,同时也加强使用者与工具之间的链接说得抽象些,祂将纸质牌面圣化为魔法器皿,统一了工具的“语言”:

    1. 祂掌握着生命之轮奥秘的钥匙

    Thou who holds the Key to the mysteries of the Sacred Wheel.

    2. HRU为塔罗的守护者,如狮身人面像守护于埃及之地。

    HRU, Great Angel of Secret Wisdom. Thou who art set over the Tarot the Sphinx over the land of Egypt.

    3. 请见证,我已在天使 HRU 的协助下圣化此符。从今往后,这副塔罗将助我克服精神与物质障碍,以真我迈向神圣之光。

    Take witness that I have duly consecrated this talisman with the aid of the angel HRU. This Tarot shall now and forever more aid me to overcome all spiritual and material obstacles. By the exaltation of my higher nature it shall assist me on my Path to the Light Divine.

    祂的另一部分业务范围还包括统辖与辅助链接每张牌的天使

    4. “请召天使 Aasliah 和 Michael,在 HRU 的统辖下,为我圣化这张圣杯十。

    Command the Angels Aasliah and Michael who rule over the Ten of Cups under the authority of HRU to consecrate this card especially unto me.

    自然的钥匙

    虽然 HRU 的覆盖面极为广泛,但其核心仍根植于「塔罗」这一有机符号体系——在所有关于祂的记录中,《Book T》始终是绕不开的中心。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 HRU 只以某个特定文化为媒介传递讯息。正如扎莱夫斯基所述,塔罗通过古老符号折射自然之力,这种宏观性超越了西方秘传。不过,即便「自然」本身具有普适性,每套塔罗的作者仍不可避免地受其文化背景和时代精神的影响,在符号选择上体现出个人的偏向。

    出自两位前结社成员之手,维特体系以基督教与炼金术为主轴,画面表达隐晦且具象;透特体系则建立在克劳利的 Thelema 世界观之上,吸纳了多元文化,这包括古埃及和古希腊的信仰体系,以及《易经》、佛教等东方哲学…当代一系列衍生体系,如泛维特、泛透特等,也在画面表达上包含作者的独立视角。

    因此,当“主流”体系大多沿用黄金黎明改良的卡巴拉结构时,由结社的资料切入,并聚焦特定作者的领域,往往是理解 HRU 并与其建立联系的最有效途径。

    最后的最后,从宏观视角出发,对于 HRU 的第一层理解——祂守护着通过符号体系折射自然运转的占卜行为本身。人们以塔罗等「工具」为媒介,对接到HRU传递的「秘奥智慧」;祂将自然的规律折射进符号,辅助问卜者洞见问题当下每一能量层级的处境,人们紧接着融汇魔法的实践艺术调整路径。

    以及,关于第二部分开头,HRU 是否等同于 真我/HGA 的这个疑问,我会解读为:

    HRU、真我、玫瑰十字、启蒙…这些名称涵盖的「实践」,皆是为洞察生命的本质。那么,不论从卡巴拉之树还是赫尔墨斯的法则来说,所有的路径都通向大宇宙本身——人们看向自然智慧的时刻,也同时看向真正的自己。


  • 黄金黎明的IAO与HRU|Golden Dawn’s I.A.O. and H.R.U.(1)

    黄金黎明的IAO与HRU|Golden Dawn’s I.A.O. and H.R.U.(1)

    本文将分为两部分,简要整理黄金黎明(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体系中常用于仪式中的两个神秘公式 [I.A.O.] 和 [H.R.U.] 的发音及其含义。

    大部分资料参考自学术文献及黄金黎明原始结社的书籍与音频,内容仅用于文化学习交流,侵删。

    ‘I invoke thee, I A O, that thou wilt send H R U, the great Angel that is set over the operations of this Secret Wisdom, to lay his hand invisibly upon these consecrated cards of art, that thereby we may obtain true knowledge of hidden things to the glory of thine ineffable Name. Amen’

    这段以 IAO 和 HRU 格式打头的念词,对于透特牌的使用者来说并不陌生,我最常见到它的地方是牌自带的小册子;同属于黄金黎明的塔罗体系,葛弗雷·道森(Godfrey Dowson)的炼金术塔罗(Hermetic Deck)中也印有相同的段落。

    事实上,在黄金黎明结社的实际操作中,这类以 IAO 和 HRU 为核心的咒语公式有着许多衍生形式,通常以 “I invoke thee IAO, and HRU, who…” 开头,并被应用于黄金黎明5°=6°小行家阶位(Adeptus Minor)的仪式中。

    尽管咒语中其余单词皆符合现代英语的发音标准,【IAO】与【HRU】的发音却众说纷纭。在早前的实践中,我参考了外网论坛上几个高赞的发音建议,然而随着讨论的深入,关于这两组词的不同观点层出不穷,每种观点又引申出不同的发音方式。我被五花八门的论证搞得有点糊涂,遂决定直接整理各大体系经典及黄金黎明原版资料中对两组词的解释,试图找出较为权威的发音注释,以便更好地辅助我自己及有需要的人的实操练习。

    在搜刮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伊斯瑞·瑞格德(Israel Regardie)的几部作品对发音相关内容的补充最全面,所以他这次是我的首要抱大腿对象:P

    想要直接参考读音的我会附在下面:

    [I.A.O] – ee-ah-oh

    [H.R.U.] – heh-roo

    关于这两组神秘公式的释义、发音分析及相关参考资料,我将在下文中进行详细解读。

    第一章 I.A.O. : The Name of the Supreme

    [I.Α.Ω] and the Tetragrammaton

    YHVH,即希伯来语中的 יהוה( Yod Heh Vav Heh),是耶和华(Yahweh)的四字神圣名号。Tetragrammaton 这一词源自希腊语,专门用于描述这个由四字母组成的神名,而 I.Α.Ω 则是YHVH神圣名号的希腊化(Hellenization)转写。

    于公元前3世纪开始翻译的《七十士译本》标注了这一转写。根据 P.W. Skehan 的研究,在库姆兰第4洞出土的 4QLXXLev(希腊文《利未记》手稿)中,神圣名号并未像其他七十士译本一样被翻译为希腊文κύριος (意为“主”),而是保留了希伯来字母,甚至在部分地方使用了ΙΑΩ 来转写 YHVH 的神圣名号。这也证明早期的七十士译本在处理神圣名号时,倾向于保持原文的发音或近似的转写形式,而非直接翻译为希腊语词汇 κύριος

    手稿的特殊之处在于,文中的神圣名号并未像常见的七十士译本那样以 κύριος (“主”)的形式出现,而是以 ΙΑΩ 的方式记录。这种写法此前仅在《先知书》Q抄本的边注中见过。在第 iv 章27节, των εντολων ΙΑΩ 的记录尤为显著;在第 iii 章12节,此名号的最后两个字母也得到了验证——而整篇手稿中并未使用 κύριος 。这些新证据强烈表明,这种使用方式至少在某些书卷中可以追溯到七十士译本的早期,甚至比 Fuad 纸草卷中的记录或更近代的库姆兰希伯来文和希腊文手稿中的特定用法还要早。

    Its only special feature is that in the midst of the Greek text familiar from the LXX codices, the divine name here appears not as κύριος, but as ΙΑΩ — a form previously known to us in manuscript only from the margin of the codex Q of the Prophetes. The reading των εντολων ΙΑΩ in iv 27 is ineluctable; and in iii 12 the last two letters of the same name can be verified—κύριος does not occur in the document. This new evidence strongly suggests that the usage in question goes back for some books at least to the beginnings of the Septuagint rendering, and antedates such devices as that in the Fuad papyrus or the special scripts in the more recent Hebrew manuscripts of Qumran and in later Greek witnesses. (Skehan, 1957, p. 157)

    而后,学者马丁·勒瑟尔(Martin Rösel)在发表于《旧约研究期刊》中的论文进一步总结了这部分研究。他指出,这种近乎直译(transliteration)的转写方式不仅是简单的音节转换,而是在特定的语言和文化背景下,尽可能保留了神圣名号的原始形式。

    勒瑟尔强调,当时的犹太译者或希望在希腊文献中保留 Tetragrammaton 的发音特征,以避免其核心在不同语言文化中的流失或稀释。I.Α.Ω 的转写方式避免了将 YHVH 翻译为希腊词汇 κύριος,从而防止了神名意义的削弱。因此,IAO 的转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 Tetragrammaton 本质的保护,确保其在希腊化过程中依然保留神秘与崇高的特性。

    [Iaō] — 诺斯替的神名

    Iaō, 希腊文作 Ἰαώ,在诺斯替教义(Gnosticism)的重要文献《Pistis Sophia》中被赋予了更深奥的神秘意义。这一版本的 IAO 更侧重于代表一种宇宙循环的宏观力量。参考自20世纪神智学家G. R. S. Mead的英译版本,Iaō以咒语的形式出现于第五卷,被耶用于呼唤一切万有之源。文中给出了释义,即这三个字母分别对应希腊文中的

    I- Iōta

    A – Alpha

    O – Omega

    颇有象征性地拆解出万物运作的完整循环

    于是耶稣转向世界的四个角落,与身着亚麻衣的门徒们一起祷告,他说道:‘iaō iaō iaō。’ 其解释如下:‘ iōta,象征宇宙的诞生与延展;alpha,象征万物将再次归于原点;ōmega,象征一切的圆满终将实现。’

    And Jesus made invocation, turning himself towards the four corners of the world with his disciples, who were all clad in linen garments, and saying: ‘iaō iaō iaō.’ This is its interpretation: Iōta, because the universe hath gone forth; Alpha, because it will turn itself back again; Ōmega, because the completion of all the completeness will take place. (Mead, 2012, p. 359)

    [Iao] — 太阳与一

    马尔科比乌斯(Macrobius)在《Saturnalia(农神节)》中同样也提到了 Iao。这本写于公元5世纪的Pagan(异教)作品,主要通过哲学对话探讨古罗马的宗教仪式和神话,尤其聚焦于太阳崇拜与宇宙力量的神圣象征。见第一卷,Iao被称作“众神之神”。这一小段非常诗意地引入了一个重要观点,即 Iao 作为至高存在的同一性:它是太阳,是万物的化身,也是众神力量的唯一本质。见如下原文诗歌及注释摘录:

    太阳,汝等唤作狄俄倪索斯…… 宙斯为一,哈迪斯为一,太阳为一,狄俄倪索斯亦为一。’ 这一句的权威性,源自克拉罗斯的阿波罗神谕。在那段神圣的诗篇中,太阳被赋予了多个名号,其中之一便是 Iao。 曾有人询问克拉罗斯的阿波罗,究竟哪位神被称作 Iao,阿波罗答曰:‘汝等通晓奥秘者,当隐藏那不可探知之秘。然若汝等理解有限,心智微弱,且当深思此言: “Iao 乃一切众神之神;冬为哈迪斯,春为宙斯,夏为太阳,秋为光辉灿烂的 Iacchos [即狄俄倪索斯]。

    The sun, whom they call with the surname Dionysus… Zeus is one, Hades is one, the sun is one, Dionysus is one.’ The authority of that verse is based on an oracle of Apollo of Claros, in which another name is also given to the sun, who in these same sacred verses is called (among other things) Iao. For when Apollo of Claros was asked, concerning the god called Iao, which of the gods he should be considered, Apollo replied as follows: ‘Those who know the mysteries should conceal things not to be sought. But if your understanding is slight, your mind feeble, say that the greatest god of all is Iao: ‘Hades in winter, Zeus at the start of spring, the sun in summer, delicate Iacchos [= Dionysos] in the fall.’ (Cougny, cited in Macrobius, 2011, pp. 255–257)


    虽出自不同语境,但Iao最初的释义有一定共性,通常都指代某种无上力量的汇聚,它可以是Yahweh,或是纯粹万有源头的本身,是一种极具一元性的代表。当然,在后世的使用中,IAO带有鲜明的宗教色彩,常被广泛用于指代(旧约中的)YHVH。

    通过上述讨论简短做个总结。IAO 和 YHVH 在不同的文化和文本中具有各自的象征意义,尽管在部分文献里两者存在发音或转写上的联系,它们在各自的信仰体系中所承担的角色并不完全相同:

    • 在犹太教及其衍生的教派中,IAO 所指代的 YHVH 则是独一的神圣名号,代表唯一且不可分割的上帝;
    • 在诺斯替教义、部分神秘学流派及异教体系中,IAO 可能象征太阳、古老神明,或是无名、宏观的万有之源

    当然,如果不追求所谓学术严谨,而从更灵性的层面来理解这些 Iaō 的释义及变体,我更倾向于认为这些复杂的含义背后,都承载着万物一体的核心概念,本质上代表的是同一个东西。由此可被解读为如下公式:


    I.N.R.I 及四大元素变体

    简单说完了Iao的几大源头释义,现在引入新约中圣子耶稣的部分,以便我们更好理解黄金黎明体系中的IAO。首先,三位一体的核心教义就已将耶稣(Son)与YHVH(Father)做了不可分割的联系,所以后世许多 IAO 的变体也同样基于 I.N.R.I 等与耶稣相关的概念。

    I.N.R.I是一个首字母缩略词(Initialism),其拉丁全称为’Iesus Nazarenus, Rex Iudaeorum’,意为“拿撒勒人耶苏,犹太人的王”(Jesus of Nazareth, King of the Jews)。这句拉丁短语曾被罗马教廷钉在处刑的十字架顶部,而后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里它也被赋予了多种含义(指炼金术士背着教廷悄悄加密XD)。

    J.S.M Ward在《Freemasonry and the Ancient Gods》举了几个例子:

    1. 中世纪炼金术士将 I.N.R.I 对应拉丁短语 ‘Igne Natura Renovatur Integra’ – the whole of nature is renewed by fire. 意为“万物自火焰中重生”
    2. 同样出自炼金术士的“加密通话”, I.N.R.I还可意为 ‘Igne Nitrum Roris Invenitur’ – the nitre of dew is extracted by fire. 指“露水中的硝石通过火焰提炼”
    3. 古希伯来人则将 I.N.R.I 与希伯来语里的四大元素做了对应,这个对应至关重要,影响了包括黄金黎明在内的一系列符文变体:

    I – Yam = Water 🜄

    N – Nour = Fire 🜂

    R – Rouach = Air 🜁

    I – Yebeshah = Earth 🜃

    The ancient Hebrews denoted by these letters the four elements: I = Iammim, Water ; N = Nour, Fire ; R = Rouach, Air ; I = Iebeschah, Earth (Ward, 1921, p. 258)

    (注:见上表第四列,部分黄金黎明的仪式以及瑞格德的《The Golden Dawn》一书中,四大元素常以Maim、Asch、Ruach、Aretz等偏现代化的希伯来语字母写成。这两种写法本质上并无差异,只是后者在现代语境中运用得更多。为了避免混淆接下来讨论的对应关系,本文仍参考古希伯来语中使用的四大元素,即表格中的第二列。)

    希伯来语至拉丁语的转换中,Y同I。于19世纪末成型的黄金黎明结社,基本使用的都是按照古希伯来语对应的I.N.R.I.,再在这一基础上衍生出其他含义。他们取了Iammim(水) – Nour(火) – Rouach(风) – Iebeshah(土)的希伯来语首字母,并参照Yetziratic Wheel找出其对应为行星符号:

    由此整理出 ♍ (处女座)♏ (天蝎座)☉(太阳)三种行星符号,分别代表三种意象,组成了世间万物毁灭又复生的循环:

    Virgo 处女座 – 万物初始的纯粹本质

    Scorpio 天蝎座 – 毁灭与转变

    Sol 太阳 – 世间万物的光与生命之源

    在黄金黎明的实践中,由亚里斯特·克劳利(Aleister Crowley)进一步将这三个行星符号与古埃及文明中的神明做对应,即

    י – Virgo – Isis – I伊西丝(万物之母,赋予一切生命的创造之神)

    נ – Scorpio – Apophis – A阿波菲斯(混沌、毁灭与破坏之神)

    ר – Sun – Osiris – O奥西里斯(死而复生的重生之神,同时也象征着植物生长的过程)

    我倾向于理解为三神整合成一种新的Supernal Triad,由此得出黄金黎明体系中使用的 [I A O].

    让我们回溯至 I.Α.Ω 的源头,亦或是《Pistis Sophia》中的Iōta – alpha – omega。无论是哪一种信仰体系的对应,IAO 始终蕴含着三位一体的共性,它象征着宇宙创造、毁灭与复生的永恒循环,传达着万物归一的真理。它既可以象征某种宏大的抽象概念,也可以同时指代某个特定的角色。正因如此,在实际的念诵和运用中,尽管参考了黄金黎明的释义,我始终认为这个伟大的公式为实操者留以灵活理解的余地。


    延伸讨论 – [Jehovah Eloah ve-Daath]的化简

    简单提一下,在原结社体系中,5°=6°小行家位阶对应着卡巴拉的第六个原质——Tiphareth,其主行星为太阳,位于生命之树的中柱(middle pillar)。因每一个原质都对应着一个原形界(Atziluth)名称,瑞格德将 Tiphareth 的原形名 ‘Jehovah Eloah ve-Daath’ 化简为以诺斯替名 IAO,同样与太阳相连。按他的说法是IAO比希伯来语更好发音,且这样的化简并不影响实操者连接Tiphareth。

    克劳利在他的泰勒玛体系(Thelema)中也为 IAO 赋予了新的意义。一方面,他重新诠释了混沌之神 Apep,并围绕 Osiris 的死而复生赋予其新的魔法象征;另一方面,他追溯 Iao 在诺斯替教义中的意义,并基于此设计了一系列新的神秘公式。但这两个方向涉及到克劳利和瑞格德脱离结社后的个人研究方向,已经超越了我们这里探讨的黄金黎明体系中的运用,所以在文中就不着重强调了。

    第二章 I.A.O. 的发音

    eee-ah-oh

    关于I A O的读法,瑞格德的很多作品中对其统一说法都“Eee-Ah-Oh”的元音念诵方式,此处是延用了诺斯替体系里的元音发音。这一块实际运用中其实也有分歧,有些人会读成类似“咿 – 啊 – òh”的短促入声,有些人则读“eee – ahh – ōooo”的拖长元音振动版。

    先说我的结论,后者读法更为准确。

    首先,参考瑞格德的著作《The Complete Golden Dawn System of Magic》一书中的原文:

    IAO应发作‘ee (就像读key中的发音)- ah – oh’,并以带有类似‘嗡——’的共振方式,中气十足地念诵出来。实际上,和其他咒语中需要念诵的名字相比,I A O的发音振动(vibration)要简单得多,且共振的音清晰有力。

    IAO should be pronounced as Eee (as in key) Ah-Oh, and again should be hummed or intoned with vigor. In fact, it is far simpler to vibrate this name than almost any other, and the vibration it produces is clear and strong. (Regardie, 1984, p. 53)

    这里首先强调了发音时的振动(vibration),于是乎,让我们来参考另一本超有用的书《Magic Ritual Methods》对于发音的讲解:

    举个例子,假设我们选择一个温和的‘OOO’音调,音高大约发在中音区。练习时,我们尽量调整到合适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并将‘OOO’音吟诵般发声至少15秒。这个发音的关键在于音质:声音应保持平稳共鸣,不应有任何颤动或不均匀的变化,而应像一条流畅的‘直线’般延展。

    Suppose we take a nice middle ‘OOO’ sound pitched about mid register. The exercise consists of adopting a suitable position, taking a full breath, and intoning the ‘OOO’ for at least 15 seconds. What matters is the quality of tone. It must not ‘wobble’ or be uneven, but come out as a steady resonant vibration or ‘straight line’ of sound. (Gray, 1971, p. 190)

    所以显然“eee – ahh – ōooo”的共振更为准确嘛

    同时,我们再参考几个瑞格德出版的原声音频,在《无始仪式 (Bornless Ritual) 》念诵音频的最后,IAO有极为明确的发音。原视频链接如下,在13:36处:

    联系到上文中他提到的“清晰有力”的发音,我想这一版音频最有参考价值。此外,我仔细对比了瑞格德其他的念诵音频,只要出现了以O为元音结尾振动的念词,他的声调无一例外皆为ōooooooooo(平声),而非òh!(入声),希望这对大家有帮助。

    实操改良 Practical Adjustment

    额外延伸一个实操改良的部分。我个人认为瑞格德这一版的发音比较短促,且停顿明显,在实际念诵中(尤其是tarot invocation),需要加强IAO共振的连贯性。

    首先,无始仪式(Bornless Ritual)是经过克劳利改良的版本,和黄金黎明原有的实操念诵有一些区别,视频中瑞格德呼唤的更有可能是诺斯替语境里的Iao;其次,他在音频中按initialism元音的方式朗诵,所以这里的发音方式实际上是vowel-pitch,而非vibration,会更高更响亮一些。从更好共振+进入状态的角度来看,还是按中音带有一些“嗡———”的发音更合适,同时,振动的时长完全取决于个人状态,可以灵活变通。


    引文 Ci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