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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跑了 Warburg Institute 的塔罗展 「Tarot – Origins & Afterlives」,主要是冲着维特和透特的原稿去的,到现场后发现展品比我料想得多,还有很多值得挖掘的信息。
Pamela Colman Smith 女士当年创作的维特底稿无一保留下来,所以后世展出的是复印件和部分书信往来。而这次的惊喜来自 Lady Frieda Harris 的透特作品,她与 Aleister Crowley 五年间合创的牌面共展出9副,布展时并未按顺序排列:
接下来是一个长篇笔记,主要聚焦艺术家 Lady Frieda Harris 的生平、艺术探索以及她的透特展品。其中会延伸一些对我比较重要的信息,比如透特体系的创作始末、艺术风格影响,以及部分构图。
有关展览里的透特原作尺寸/媒介/画面细节,请见最底部的 Part 4 部分。
2w4字|一个大致目录:
Part 1 展览地点及展品渊源
- 瓦尔堡研究所
- 捐赠人 Gerald Yorke
Part 2 Lady Frieda Harris
- Lady Frieda Harris 生平
- 与 Aleister Crowley 的合作缘起
- 构建透特体系
Part 3 透特艺术风格
- 人智学与射影几何
- 神智学的色彩理论
- Practicus 的 「ז」之路
- 竣工及尾声
Part 4 展品细节
- 尺寸记录
- 媒介记录
- 自摄的画面细节
Part 1
Warburg Institute
本次展览的举办地——瓦尔堡研究所(Warburg Institute),一所隶属于伦敦大学(University of London)的研究机构,其前身是德国犹太学者 Aby Warburg 在德国汉堡创立的私人图书馆。
Warburg 本人于1929年逝世,此后该机构由他的家族及学术团队共同管理。因纳粹上台后对犹太人的迫害加剧,整个图书馆于1933年被迫迁至英国伦敦,历经一个多世纪发展后成为如今的瓦尔堡研究所,现主要致力于古典学、艺术史等人文社科领域的研究。
Warburg 并非魔法师,而是位历史学家兼文化理论家。他在研究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时涉猎了一些神秘主义思想,对塔罗的理解大部分是从艺术史的角度切入。他后来陆续收藏了多幅塔罗牌和手稿以充实图书馆的「魔法历史」分类,本次也有展出。
然而,从 Lady Frieda Harris 的全套透特原作,再到 Aleister Crowley 的海量资料及手稿… 如今的瓦尔堡研究所之所以会收录大量20世纪神秘学家的研究原件,还得归功于一位名为 Gerald Yorke 学者的捐赠。
捐赠人 Gerald Yorke
生于1903年,Gerald Joseph Yorke 是一位聚焦宗教与灵性领域的英国作家,同时也是 Aleister Crowley 晚年的挚友。
起初他只是 Crowley 的学生。1927年,24岁的 Yorke 刚从剑桥大学历史系毕业,在校时便已阅读了大量泰勒玛作品。在继承了父亲 Vincent Yorke 的巨额财富后,他决定赶赴巴黎追随 Crowley。一年后,Yorke 正式加入 A∴A∴,一边跟随 Crowley 学习魔法,一边协助出版他的作品。
为了让 Crowley 专心写作,Yorke 不断为他提供经济支持。凭借与出版商 Mandrake Press 的密切联系,他先后组织了如《Magick in Theory and Practice》《The Confessions of Aleister Crowley》等重要作品的出版,而其中的费用也由他全部承担。
两人的关系转折于1932年。当时,Yorke 因信托被冻陷入资金困境,显然已无力支持老师高昂的开销,而 Crowley 仍不停催促他支付自己的出版费用。正东行中国的 Yorke 忽略了大量催“债”信件,气急败坏的 Crowley 则威胁起诉他欺诈。最终,两人决裂,Yorke 于同年退出 A∴A∴。

双方或许都没预料这是一次短暂的分别。几个月后, Crowley 重返英国,Yorke 又主动联系他聚餐破冰。自此,这位昔日的学生不再是泰勒玛信徒,而是逐渐转变为 Crowley 的朋友。当然也有些不变的部分—— Yorke 依旧承担着 Crowley 的出版事务。
自1938年的透特塔罗项目启动后,Yorke 同样结识了艺术家 Lady Frieda Harris,三人直至晚年都是挚友。

作为 Crowley 作品的终身整理者,Yorke 不仅是“最了解 Crowley 的人”,也是他的最大藏家。20世纪中期,Yorke 将毕生珍藏的大量文稿、信件及研究资料统一捐赠给伦敦瓦尔堡研究院,并设立“约克档案库”(Yorke Collection)。也是在这一时期,挚友 Harris 同样立下遗嘱——为了确保透特原画妥善保存于库,她将所有与透特塔罗相关的原作、书信、草图及创作笔记悉数托付给了 Yorke。
如今,我们得以追溯 Harris 创作时的诸多细节,并接触近乎完整的 Crowley 系列文稿,皆离不开 Gerald Yorke 及其家族数十年来的整理与捐赠。
艺术家 Lady Frieda Harris ——透特塔罗的共同作者之一
Lady Frieda Harris —— Concerning the Spiritual in Art
Lady Frieda Harris,原名 Marguerite Frieda Bloxam,1877年8月13日生于一个优渥的伦敦中产家庭。彼时,女性教育并未普及,身为次女的 Frieda 从小便辗转于各类琴棋书画的才艺训练,也是在跟随私教老师学习的过程中,她萌生了旺盛的求知欲和对艺术的好奇心。
在这个一半无神论、一半有信仰的家庭里,Frieda 的灵性启蒙主要来自两位女性长辈:虔诚的基督教徒祖母,以及向往东方智慧的母亲 Jessie。童年记忆里,母亲常怅然地朗读《The Light of Asia》,也频频提起普陀经,这让年幼的 Freida 对东方世界有了初步认知。开明的家庭鼓励 Frieda 自由探索爱好,她很小便拿起了画笔;而母亲讲述的宗教经典与神秘故事,则滋养了她终身阅读的习惯。
因相同的阅读兴趣,Frieda 后与一位富商的儿子 Percy Alfred Harris 互生情愫,这对文艺青年于1901年结婚。短暂旅居新西兰后,Percy 决定投身于英国的自由党活动,两人遂搬回英格兰,开启了一家人漫长的公共生涯。1932年,事业蒸蒸日上的 Percy 被封为爵士,后为自由党议会党团副领导人。Frieda 的名号也从此变更为「夫人」,及后世为人熟知的称呼「Lady Frieda Harris」。

Frieda 对绘画的热忱自少年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婚后更是每天都要画上近十小时。她热爱几何图形与流动的线条,色彩同样是她的强项。继承自母亲的灵性气质,与她自身对神秘世界的好奇相融,最终映射在她的艺术探索中。早期创作里,她尤爱 William Blake 的艺术风格,曾潜心钻研了他的蚀刻与晕染技巧;和多数神秘主义者一样,她不仅深爱《Faust》,也研究 Goethe 包括《Theory of Colour》在内的其他著作。
数十年的积累使 Frieda 的风格初具雏形。她擅长运用干净的线条来表现动态韵律,神秘元素也贯彻始终。1926年,她出版了首部插画集《Winchelsea: A Legend》,书中以酒神 Dionysus 为主人公,描绘了他在东萨塞克斯郡的种种奇遇与邂逅,谨以此纪念逝去的母亲。
时间来到1930年代。(注:因名号变动,后文会用 Harris 代替原称呼 Frieda)
前半生大量的艺术积累使 Harris 的画面表现力更加娴熟,加上夫妻二人频繁活跃于政商两界,家庭的声望也水涨船高。这十年里,她的艺术资源可谓丰厚。
1933年,Harris 与一众女性艺术家的作品已在韦特海姆美术馆(Wertheim Gallery)长期展出。与此同时,她积极参与各类社会活动的宣传设计:从舞台剧布景到丈夫的竞选海报,再到与 Lesley Blanch 等先锋文艺工作者合作的刊物插图。作为妻子艺术生涯最忠实的支持者,Percy 无比欣赏 Harris 的才华,逢人便道:“我太太无疑是个出色的艺术家。”
My wife is an artist and a good one. She takes her art seriously, in fact works at her painting seven days a week and generally twelve hours out of the twenty-four. (Harris, Forty Years, p.192, cited in Whitehouse, 2025, p.13)
遗憾的是,自21世纪后 Harris 的早期作品鲜少公开展出,所幸依稀可以从 Kaczynski 的讲座资料里一睹她舞台设计的魅力:

机缘巧合的引荐
1937年6月9日,在共友 Clifford Bax 的引荐下,Harris 与 Crowley 于伦敦皇家汽车俱乐部(Royal Automobile Club)初会。
交代一些背景。Bax 是位活跃于英国文艺界的资深剧作家,也是 Crowley 相交数十年的老朋友。因其人脉甚广,Crowley 起初委托他物色一位合适的艺术家, 并计划在3个月内合作绘制完最终版的「埃及塔罗」(Tarot of the Egyptians)。
说到这次会面,总能看到一段戏剧性的插曲。事实上,Harris 是 Crowley 物色的第三位合作对象,而前两位候选人,要见面时全爽约了。很多资料没有细提她们的名字,其实是艺术家 Meum Stewart 和上文提过的 Lesley Blanch,恰好她们都是 Harris 的朋友。

当时,Bax 经过多方打听,发现共友 Blanch 与 Stewart 都对这位臭名昭著的“最邪恶之人”颇为好奇,自觉合作有戏便很快组织了一次晚宴。彼时正值1930年代欧洲神秘主义复兴,一些对灵性略有涉猎的艺术家们自然不会错过会见大师的机会。于是,除了几位“核心人物”外,Bax 也同时邀请了包括 Frieda Harris 和 Greta Valentine 等艺术圈知名人士。
结局可想而知。两位原定的人选当晚并未出席,Harris 却在机缘下与 Crowley 一见如故。次日,Crowley 卜卦易经,得22卦「贲」。时年59岁的 Harris 即将开启一场改变余生的漫长合作,Crowley 的日记里则多了一行小字:Cultivate Frieda.
构建透特体系

合作初期,Harris 极大程度上推动了透特体系的成型。
Crowley 最初的设想并不复杂——在几个月内改良一套简洁完整的魔法运作图解,像 Smith 给 Waite 绘制的那样。参考原有构图,他提议基于中世纪塔罗和黄金黎明的《Book T》做些小修小补,比如将一些基督教元素替换成埃及神祇,再融入一些泰勒玛(Thelema)的理论。
在略览过 Crowley 的作品后,Harris 便敏锐地意识到大小阿尔卡纳中的设计缺陷。旧牌面里充斥着如“十芒放射的天使之手”等古板的宗教图式,按现代画法来看颇为荒谬;其次,她确信 Crowley 对于神秘学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当前所有塔罗的模型,固守传统只会局限他的思想。为契合荷鲁斯纪元的当代语境,Harris 坚持重新设计整套塔罗的画面。

这一构想起初未能说服 Crowley。尽管他对黄金黎明结社颇有微辞,却始终认可《Book T》里改良的卡巴拉体系及色彩理论;加之他认为已有足够出色的中世纪原型作为参考,因此只需照着原画做些修补,没有重制塔罗体系的必要。不过,在 Harris 持续数月的游说下,他最终接受了这个革命性的提议。
或许一切都恰逢其时。Crowley 一直渴望创作一部“严肃又包罗万象的神秘哲学百科全书”,甚至寄望其引领“未来两千年神秘主义与魔法思想的发展轨迹”。然而,现实的他正饱受诉讼困扰,病痛缠身,使得理想屡屡搁浅。此时,Harris 的出现带来了一次难得的机会:深厚的艺术功底、敏锐的学术嗅觉,以及对世界的强烈觉知——她拥有一个理想合作者的关键特质。
当然,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经济因素——Crowley 当时濒临破产,而 Harris 承诺合作开始后,每周支付他1英镑作为魔法教学酬劳。
£1-1 every time we do work together which should be once a week. (Harris to Crowley, 1938,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08)
这段合作始于1938年2月前后,与绘制同步进行的是 Crowley 着手撰写的塔罗详解,后结集为著作《Book of Thoth》。同年,Harris 加入 A∴A∴结社,取数值为93的魔法名「Tzaba(צבא)」(译“万军”),重新做回一名学生。
她硬是逼着这个”三大洲头号懒汉”从头开始,创作一套完全原创的塔罗——不仅要融入现代科学、数学、哲学和人类学的最新发现,还要以古老的卡巴拉体系为框架,把他全部的魔法思想都画出来。没想到,Crowley 最后居然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整个人还变得干劲十足。
She accordingly forced him—the laziest man in three continents!—to undertake what is to all intent an original work, including the latest discoveries in modern science, mathematics, philosophy, and anthropology; in a word, to reproduce the whole of his Magical Mind pictorially on the skeleton of the ancient Qabalistic tradition. He accepted this colossal burden; it renewed his energy and his enthusiasm. (Soror I.W.E., 1944, p. xii)
移居滚石园
1939年9月,英国向纳粹宣战,Harris 的修习则刚通过 2°=9° 「Zelator」 等阶。
紧张的局势让她难免焦虑,为了躲避战争,Harris 一家开始分居两地:丈夫 Percy 与几位佣人驻守伦敦,而她则避居于科茨沃尔德乡下——几个月前,她在奇平卡姆登镇的滚石园(Rolling Stone Orchard)购置了一栋小屋。不过,因为室内设施问题,整个秋天 Harris 都居住在一辆简陋的大篷车里。

这次避难对于透特的合作来说不算坏事。逃离首都的紧张氛围后,Harris 终于体验到难得的放松与自由,形容这里:“离水彩画很近,又离现实的压力很远。”
在鲜少人打扰的乡间,她将接下来的几年全身心投入神秘主义的学习,并在此完成了78张透特塔罗的绘制。即便远离伦敦,Crowley 仍定期造访滚石园,指导魔法之余也和她讨论画面设计。
Harris 早年主要通过学习 William Blake 和 Goethe 的作品来奠定风格,此时,技法成熟的她在为透特画面寻找新的艺术灵感。
以传统塔罗体系为起点,Harris 与 Crowley 开始尝试融汇现代主义中的灵性与科学元素。在诸多新兴体系里,二人最终将看向了最醒目的一脉——Helena Blavatsky 的神智学(Theosophy)与 Rudolf Steiner 的人智学(Anthroposophy)。
人智学——射影几何与极性
细观透特的大阿尔卡纳,复杂的线条有秩序地穿插进抽象符号,形成一种灵动又严谨的整体性。这其中,射影几何及其衍生的空间观是重要灵感来源之一。

简单来说,Harris 对数学思想的探索得到了 Crowley 的支持,而她与人智学的缘分则起源于 Olive Whicher 和 George Adams 的课。两人同为数学家,也都 Rudolf Steiner 的徒弟,专门研究人智学理论中「以太空间」的部分。
我每周五晚都会去鲁道夫·斯坦纳学院上 George Adams 的几何课,8点15分开始是射影几何… 一共 12 节,收费24先令。说不定你会感兴趣,他简直是个天才。
I am coming up every week on Fridays for geometry lessons from George Adams at the Rudolf Steiner Institute 8.15 p.m. They are projective geometry . . . Course of 12 £1-4- You might be interested. He is a genius. (Harris to Armfield, 1946,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132)
作为维多利亚晚期复兴的数学理论,射影几何的源头可追溯至古希腊数学家 Pappus 提出的帕普斯定理(Pappus’s Theorem),即揭示了点与线在投影变换下的共线性不变性。而后的17世纪,帕斯卡定理(Pascal’s Theorem)将该原理推广至圆锥曲线,同时,笛沙格定理(Desargues’s Theorem)则将平行线统一为在无穷远处相交的特殊情形。此后,在数学家 Möbius 与 von Staudt 等人的推进下,射影几何于19世纪重新获得学术界关注,并最终发展为现代几何的核心分支之一。

与传统欧几里得几何(Euclidean geometry)不同,射影几何并不研究长度、角度等度量性质,而是关注点、线、面在投影变换下的关系与不变量,例如视觉透视中的共线、交汇等特性。同时,它引入了“无穷远点”(point at infinity)的概念,即所有平行线都将在无穷远处相交(正如平行的铁轨在遥远的地平线交汇),由此构建出一个拓扑上闭合且无穷延展的几何体系。
一个面若能在所有方向上无限延展,其本质上就变成了一种封闭且几乎呈循环状态的整体,它通过四面八方的的「无穷远处」重新回到自身。
The plane in its totality, as it extends into the infinite in all directions, is in fact a self-contained and almost cyclic entity, returning into itself through the infinite on all sides. (Adams, 1965, p. 19)
在二维射影平面中选取一个仿射切片后,可获得对应的欧几里得视野;同时,射影几何满足「点」与「线」的对偶原理(Principle of Duality)。在固定一条非退化圆锥曲线后,可在整个射影平面上定义相对于该锥线的极性,使「点」与「线」在该极性下相互对应:每个点皆对应一条极线,每条直线亦对应一个极点,因而形成所谓的极性对偶(polar duality)。
这一原理显著体现于帕斯卡定理与布里昂雄定理(Brianchon’s Theorem)中:前者描述内接六边形的三组对边交点共线,而后者则作为其极对偶命题,描述外切六边形的三条对角线共点,两者可在该极性之下相互转化。

延伸到三维空间的射影中,「点」与「线」的极性则进一步扩展为「点」与「面」之间的极性。对于空间中给定的非退化二次曲面,每一个点都对应着唯一的极面,每一个面也对应着唯一的极点。

点与面——物质与以太空间
基于射影几何中「点」与「面」的极性,人智学家 Steiner 提出了「物质空间(physical space)」与「以太空间(ethereal space)」的概念。
他认为,有型世界的显化与「点」与「面」的极性相似:欧几里得几何以“点”为中心向外铺展,形成可度量的实体;射影几何则以“面”为边界,从无穷远向内汇聚,最终收束到物质的边缘(periphery)。两者相互渗透、彼此依存,是同一空间在不同层面的两种运作方式,即 Whicher 形容的:“如呼吸般共生的宇宙两级。”
The cosmic polarities with their breathing reciprocity. (Whicher, 1971, p. 268)
两位学者进一步指出,欧几里得几何构建的是已成之型(finished forms),对应具象、可感知的「物质空间」;射影几何则代表着生成中的空间(space in becoming),一种尚在形成的潜在结构,即「以太空间」。
如同「点」与「面」的几何极性,「物质空间」与「以太空间」也构成互为极性的整体,并始终活跃于每个生命的场域之中。前者趋于静止与凝固,后者体现出流动与生成,这也是 Steiner 反复强调的「以太体(Etheric Body)」与「物质体(Physical Body)」共生关系。
在自然中,我们不仅要看到那些已成形(因此正在消亡)的事物,也要看到那些正在诞生的。
For we must learn to see in Nature too not only what is ready- made (and therefore dying) but what is new-becoming in her life. (Adams, 1965, p. 15)
综合人智学家们的数学探索,可以将空间本身理解为一种有机的生命场域:它在以太与物质的往复中孕育形象,并在投射中生成世界,其核心与赫尔墨斯主义中的极性法则(Principle of Polarity)相通。
从时空维度看,「物质空间」面向过去——已被界定与固定;「以太空间」则向未来——不断变化与延展,两者共同构成生命经验的“现在”。不过,在 Steiner 的极性结构中,这一关系往往背离线性直觉:所谓「过去」反而向外、向前扩散,而「未来」则是向内、向后收束的。

纵观透特的大阿尔卡纳及宫廷牌,Harris 在刻画时大量参考了 Whicher 的《Projective Geometry》的插图。每张牌面几乎都选用了不同的射影几何形式,如曲线网络或放射结构,以更精确地呈现不同卡巴拉路径/层级中的空间转换。除极少数牌(如女祭司、隐士)外,射影几何多位于画面背景。正因如此,相较于前代塔罗,透特的场景鲜少落脚于历史叙事,更像是存在于一片悬置的场域。
这些图像呈现的每一个理念都存在于多维空间中,使你可以从多种角度切入,炼金术、象征学、科学、几何学,无论你最喜欢的是什么。你或许会发现,最终的结论会将你带回——用 Omar Khayyam 的话来说——“你起初进入的那扇门”。 同时,你也会感受到元素力的流动与节奏,那是塔罗特有的自然韵律。
Each of the ideas embodied in these pictures seems in space, so that you can approach them from many aspects such as Alchemy, Symbolism, Science, Geometry, whatever your favourite kickoff is. You will probably find out that the conclusions would bring you out, in the words of Omar Khayyam, at the same door wherein you went. But you will also have sensed the feeling of movement and rhythm proper to the elemental forces, which is implicit in the Tarot. (Harris, lecture to the Tomorrow Club, cited in Kaczynski, 2017, p. 105)
透特的艺术更侧重于表达宇宙的原型结构,也即是表达生命的可能性。源自无穷远处的射影几何在画面中不断折叠、交织与融合,有时延伸到前景。这种画面上的层次处理,往往需要结合牌面的核心神明意象来理解;多数时候,射影几何的构图是为了区分宏观能量的运作/显化特性。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常被评价为“抽象化”的画面,反而是更具象且直白的。


神智学——色彩的精神性
另一边,神智学思想主要影响了透特牌的色彩。
在多数神秘传统中,色彩并非附着于物体表面的视觉属性,而是一种自足的独立存在——它们拥有各自的天性、频率与“意志”。因此,一个具有精神指向的塔罗画面,理想状态是色彩与符号彼此协调,而非相互牺牲。
不过,这种平衡在当时的塔罗体系中并不常见,色彩往往以单一方式服务于画面或人物,即削弱了自身的表达。为弥补这一不足,Harris 和 Crowley 在透特的色彩呈现上下了很大功夫。
创作之初,Crowley 首先参考了《Book T》的符号系统,以及它构建的初步色彩框架。例如不同元素与卡巴拉四界的对应,以及宫廷牌人物的配色。此外,书中对“闪烁色 (Flashing Colour)”的运用颇为得当——这种通过互补色制造能量震动的技巧,同样被 Harris 巧妙地继承进了透特的画面中。
我格外谨慎地在每一张牌上使用了四种原始色——按照传统,这些颜色对应该牌的黄道宫位、行星和元素。
I have taken great care to use the primitive four colours on each card allotted by tradition to the sign of the zodiac, planet and element which governs it. (Harris, cited in Kaczynski, 2019, p. 95)
在此基础上,Harris 进一步结合了神智学家 Annie Besant 与 Charles Webster Leadbeater 1905年出版的《Thought Forms》。这部短小精悍的作品创作于一战前,含括大量抽象图解。书中首先介绍了自然界及星光层共振的特性,随后 Besant 借由插图,详细划分了人类在不同思想/情绪下所形成的振动形状及对应色彩。
文中总结出三条思想与形态的对应法则,并以抽象画画加以解释。不同情绪所呈现的形状时而流动,时而朦胧,有时有清晰的宁静感,又有时呈张牙舞爪的掠夺性:
1. 思想的品性决定其颜⾊
2. 思想的本质决定其形态
3. 思想的清晰度决定其轮廓的明确性
1. Quality of thought determines colour.
2. Nature of thought determines form.
3. Definiteness of thought determines clearness of outline. (Besant & Leadbeater, 1905, p. 31)
这种以色彩晕染与抽象形态传递振动层级的笔法,同样显著于透特的小阿尔卡纳及宫廷牌的背景中。作为小宇宙的表达,小阿尔卡纳所呈现的以太空间更加细密;随着卡巴拉原质的递进,它们也更贴近物质界的思想与情境。

为了传递出元素与卡巴拉结合后的能量特性,Harris 运用了多层次的笔触。显著于圣杯组:同样是对流动与延展性的表现,圣杯王牌中晕染轻盈而梦幻,边缘以纯色清晰勾勒,又带着朦胧的扩散;而在圣杯七里,液体的轮廓则变得厚重、粘稠,色彩多为包裹感强的二次色,从而呈现出水面病态的肿胀感。

创作透特时,Harris 的艺术风格已近后期。在她最为精通的色彩领域,其笔力高度自信,对色彩的把控力更是达到近乎直觉的准确。
这种成熟性集中体现在她对色彩架构的双重处理上。每一张牌都拥有清晰的色彩主基调,通常直接呼应其所对应的行星或卡巴拉路径。在此之下,Harris 又巧妙地叠加了大量互补色与邻近色,旨在模拟出多种能量频率共振时的复杂动态。
需要强调的是,Harris 的个人风格更偏纯抽象;而透特牌组中相对具象的人物/神明形象,则是她与 Crowley 多次商议后的折衷。比起刻画人体,她更擅长营造空间与场域,即她描述的:
我眼中的神灵没有人型,有的只是曲线、角度与光、流动、色彩和声音。
My gods have no human forms, only curves, angles & light, movement, colour, sound. (Harris to Crowley, 1939,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92)
Practicus 的 「ז」之路
一晃来到1940年,透特项目开展一年有余。同一节点,Harris 晋升至 3°=8°「Practicus」等阶,迎来了对她与塔罗创作里程碑式的两年。
彼时,Crowley 已为透特塔罗打下中性(neutral)基调,避免任何突出的文化语言影响观者的直觉链接。因此,作为学生兼创作者,Harris 在 3°=8° 需精研的占卜技艺中并未选择「塔罗」,而是依循建议转向了中国《易经》。
然而,面对陌生的语言与文化体系, Harris 的易学之路很快陷入巨大的瓶颈。她难以招架其繁复的数理与卦象体系,一时也苦于将其与卡巴拉体系相呼应。在面对 Crowley “先体悟后落笔”的严苛要求时,她的创作一度陷入停滞:
你知道的,我现在对《易经》一头雾水。我怎么学都学不进去,不懂为什么会对它感兴趣。
You know I am in an awful muddle about Yi King. I try & try & I don’t see why I am to be interested in it. (Harris to Crowley,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5, p. 111)
这之后又经过数月的逃避,1940年底,Harris 终于致信 Crowley 寻求解决方案,主要诉求是暂缓《易经》研习,回归透特的自由创作。
几周后,Crowley 在回信中果断否决了她的请求:
你必须把状态从思维(Ruach)提升到觉知(Neschamah)。跨越深渊的路有三条:Gimel ——「与神圣守护天使的对话」;Heh ——「神秘主义的修行」; 以及 Zayin ——「灵启或占卜」。 而思维憎恶这一切!
You must raise the mind from Ruach to Neschamah. There are three ways of escape: the path of Gimel, the Knowledge and Conversation of the Holy Guardian Angel: the path of He, mysticism; and the path of Zayin, Inspiration or Divination. Ruach hates it all! (Crowley to Harris,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0, p. 136)
他又写道:
如果想在艺术上有所突破,你得彻底转换心智——经由圣三源质的启蒙。对你而言,占卜之路是最佳途径,这也是你的思维如此抗拒它的原因。
If you are to make a new mark in Art, you need a new mind, a mind enlightened from the Supernal Triad. Divination is the best way for you: that is why your Ruach hates it so much. (Crowley to Harris,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0, p. 136)
Crowley 一向排斥草率的创作。在他眼里,真正的艺术源自与灵魂的对话,即由「Necshamah」流向「Ruach」,而非本末倒置。
为使牌面的艺术突破头脑的局限,他要求 Harris 暂置一切思维诠释,转而在实修中体悟《易经》:
占卜是最适合你的道路,这也是你的「Ruach」如此抗拒它的原因。作为问卜者,你得清楚:即遍是最卑贱、渺小、污秽或可憎的事物,无一不是至高者的声音,都是「Neshamah」所感知的乐与美。只有先认识到这点,你的「Ruach」才能动用它那套思维工具,构建出一些对于真理的凡俗理解——但这必须在此之后,而非之前。
Divination is the best way for you: that is why your Ruach hates it so much. . . . For the Aspirant, there must be Nothing, however mean, insignificant, vile, and loathsome, that is not the Voice of the Most High, music and beauty to the Neschamah. Then, not before, your Ruach may construct (by means of its machinery) a mortal intellectual image of the Truth you have won. (Crowley to Harris,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12)
自1941年开始, Harris 回归规律的「Practicus」练习——Crowley 的中肯建议显然让她重生信心。相较于以往用思维构建图像,她循序渐进地改以直觉感受《易经》这部作品。渐渐的,在那些灵光乍现的瞬间,她开始捕捉到其与艺术的本质联结:
关于《易经》——我至今还是读不懂它,但最近我梦见一副图景,如果能把它画出来的话一定非常美吧。我想那就是《易经》——至少我觉得是。可它美得那样纤弱而空灵,让我又觉得自己恐怕画不出来。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啊。
About the Yi King—I can’t make it out but I have had a pictorial dream & if I can do it, it is lovely & is the Yi King—at least I think so, but the fragile ethereal loveliness of it makes me believe that I am not able to draw it. What a dream. (Harris, 1940,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45)
这段稍显坎坷的 3°=8° 修习,实则拓宽了透特塔罗的精神性。神秘主义曾一度仅作为理论服务于构图,而在两年中却随着实践融入了画家的生命,由此跨出了理念到实修的关键一步。
尽管 Harris 自幼便与灵性世界密不可分,但仍是创作透特的这几年促成了她心性的嬗变,某种意义上也引领了其后续的修行。只是,这份转变大多源自她期间对自我与艺术的深度探索,同时还受益于她的导师——Crowley 本人,而非任何教义或体系。因此,在他逝世后,Harris 选择退出 A∴A∴ 也在情理之中。
根据现存书信记载,Harris 于1941年升阶至 4°=7°「Philosophus」,而她退社前的等阶记录止步 5°=6°「Adeptus Minor」。虽无从考证她是否通过此阶,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余生延续了「大伟业」的求索之路。
1957 年,透特完工十余年后,旅居喀什米尔的 Harris 再次投身《易经》的研习。在写给友人 Yorke 的信中,她感慨道:“是我的几何绘画最终又把我引回了这里。”
那时她的导师早已离世。不过,就像 Whitehouse 说的:“倘若 Crowley 得知 Harris 后来重拾《易经》,他一定颇感欣慰。”
Crowley would have been encouraged to learn that Harris returned to the Yi later. (Whitehouse, 2024, p. 112)
《透特之书》竣工
原本 Crowley 预想几个月完成的项目,最终花费了五年。在1938年至1943年间,除了 Crowley 间歇的造访外,二人主要通过书信往来的形式合创了整套透特塔罗牌的画面,期间经历了无数次修改、删减和重绘:
我们(Crowley 与我)蹒跚前行了整整五年,在那片庞大的秘传遗产里艰难求索——共济会、炼金术士、玫瑰十字会士、卡巴拉学者、魔法师、几何学家、字母数秘师、数学家、符号学者、占卜师、数字命理师、德鲁伊教徒、通灵派、心理学家、语言学家、佛教徒、瑜伽修行者、精神分析学家、占星师,甚至还包括了纹章学的传承!
We [Harris and Crowley] tottered along for 5 years wrestling with the accumulated mass of tradition emanating from sources such as Freemasons, the Alchemists, the Rosacrucians, the Kabalists, the Magicians, the Geometricians, the Gematricians, the mathematicians, the Symbolists, the Diviners, the Numerologists, the Druids, the Spiritualists, the Psychologists, the Philologists, the Budhists, the Yogas, the Psycho-analyists, the Astrologers, even Heraldry. (Harris,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105)
据 Kaczynski 的统计,78张牌中的
7张大阿尔卡纳
6张宫廷牌
全4张Ace牌
都经过了不同版本的重绘。其中,「Atu I 魔法师」重绘的次数最多,仅完成稿就有足足8张。




就两位苛刻的完美主义者而言,最终的成品无疑回应了它被寄予的圆满与成熟。Crowley 将毕生所学全数倾注进了《Book of Thoth》,这是一位魔法师对于「世界」本质的全部理解;Harris 则以她卓越的艺术,将这些「智慧」以最极致的画面诠释了出来。
对于 Harris 的贡献,Crowey 给予了毫无保留的肯定:
这全然归功于你的才华[…] 是你激励我真正投入其中,将每张牌当成独立的杰作来对待[…] 成果是,现在的每一张牌,都远远超出了我原本所设想的一切。除了之前在异象里见过的那一两张之外,我对其余牌面几乎都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It is entirely due to your genius… it is you who have goaded me into getting the heart out of the whole business, and taking each card separately as an individual masterpiece. […] The result is that any given card is something immensely beyond anything that I had ever contemplated. I did not really get any definite idea in my head for any card except the one or two that I have seen in vision. […] (Crowley to Harris, 1939,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154)
透特塔罗完工后,Harris 依旧自行探索艺术,偶尔也与 Crowley 合作插画,其中包括他的新书《The Last Ritual》与《Olla: An Anthology of Sixty Years of Song》中的插图,以及他临终前的肖像。
Crowley 于1947年逝世,两人的友谊延续至终。


1944年,在 O.T.O. 学员 Caliph Grady McMurtry 的资助下,《Book of Thoth》以限量200册的形式首次出版,发行范围仅限于神秘学圈内人士。该版本并未配套完整牌组,而是在书后附录了8张透特牌面。

此后又历经二十多年的等待,首套透特塔罗牌才于1971年正式发行。然而由于印刷工艺粗糙,初版一度饱受诟病;直至 1977 年首个高清重印版推出后,这套牌组才在迭代中逐渐发展为当代最受欢迎的塔罗体系之一。
不过,两位作者均未能目睹它的问世。
「终」—— Love under Will
Harris 的魔法名「Tzaba」等同93,亦为 「Thelema」与 「Love」之数,两者构成 Crowley 神秘哲学的核心。然而,尽管 Harris 的余生始终秉承着 93 的理念,她却自觉与泰勒玛体系无缘,最终在 Crowley 逝世后退出了 A∴A∴ 与 O.T.O。
谈起1937年的初会,Crowley 总形容她执着于 “在绘画中摸索(groping)着什么”。事实上,直到他离世多年,Harris 也没能找到自我追寻的答案,反而因为导师的缺席困惑了很久。人生暮年,她完美主义的固执全数投向了追寻那能令她完全信服的「神」。意识到自己还未能归属于某一体系,她辗转欧洲与南亚,寻访了无数灵性导师。
晚年,Harris 长居克什米尔,短暂皈依了印度伊斯兰教,而后因其严苛的律法与真主崇拜,她再次对东方宗教幻灭。此后,她还相继追随了如舞者 Ram Gopal 在内的几位印度修行者。在东方修士的舞蹈中,Harris 终于认定了「完美的艺术」与「神」紧密相连。当被问及所寻的「神」究竟为何物时,她则答道:
一个洞!一个虚空!其中蕴藏着一切生命、和谐与美。我对它无比熟悉,但因为我总是紧抓着它的边缘,不肯松手、也不愿放任自己毫无保留地沉入其中,所以始终无法真正跃入它的深处。
A hole! a void! which contained all life & harmony & beauty & that I knew it quite well but owing to hanging on to the edge of it & not letting go & submerging myself wantonly, I could not plunge into it. (Harris to Yorke,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211)
Harris 的我执常体现于修行态度。在诸多体系的尝试中,她频频展露反叛:反驳导师的言行,直指法门的矛盾,又或是摒弃一切规训的教条。她坚信「神」的路应当是喜悦,因此在法门中首当其冲反对苦修。这难能可贵的现代性气质,让她每逢束缚总能果断抽身,可批判与占有又与她所寻之「神」背道而驰。
耄耋之年,Harris 依旧在求索的路上。她先后游历了槟城、仰光与香港,东方世界的感召让她回英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写给 Yorke 的信里,她常在自嘲这是一场“摸索上帝的流浪”。最终,她重返印度,长期追随一位修行密宗的圣母 (Holy Mother),至于拜师的原因,Harris 坚称在她身上看见了“泰勒玛徒(Thelemite)”的共性。
不过,数十年的漂泊也并非全然模糊,至少 Harris 逐渐明白答案得从自己找。她意识到 Crowley 在初见时的判断没错——自她孩童时便一见钟情的绘画,确实有比任何法门更清晰的某些东西。那贯穿其一生的、姑且称为「艺术」的什么,或许正是自己正下意识寻找的。
然而,临门一脚处, Harris 又陷入了新的纠结。这一次她开始不断追问圣母:“在艺术中获得的灵感、专注和喜悦,是否才是我真正的道路”。圣母概不作答,反倒一再让她把能舍的都舍去,只留下真正重要的。
一直到1958年10月,Harris 似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经历了深度的静默后,她意识到自己鲜少入定,更别谈空,即遍自1944年起冥想就是她每天在做的。她反思自己习惯区隔修行与尘世,致使所见之处皆为隔阂;而其背后的本质,是她始终难以舍弃身份与物质生活。
她忆起某位印度舞者曾对她说:“神的道路要用灵魂的眼睛看”,而这次她终于对 Yorke 坦言: “我总是带着占有的眼睛。我渴望吞噬、占有我所见之物,让它成为我自己的。也难怪我总滤出蠓虫,却吞下骆驼。”
I use the eyes of possesion [sic] & I want to eat, to posses [sic] what I see & have it myself, so no wonder I strain at a gnat & swallow a camel. (Harris to Yorke,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 226) 注:最后一句出自马太福音23:24
依据其行迹与书信,Harris 在生命尽头仍不懈探索着【艺术】或【神】—— 两者于她而言本为一体。至于她是否有抵达求索的“答案”,始终众说纷纭。
在印度圣母的回忆中,Harris 最终肯定了自己,即“在艺术中获得的灵感、专注和喜悦”,就是她真正的道路;学者 Whitehouse 则依据书信考据,推理出 Harris 最终未能跳脱尘世的牵绊;部分泰勒玛徒因史料匮乏,对她的晚年仅作一笔带过;而追随者则笃定,她在艺术中彻底洞悉了「神」。
已逝之人百口莫辩。后世反复揣摩艺术家留下的只言片语,种种注解似乎都能自圆其说。然而,这些基于不同视角产生的主观分歧,又极有可能无一抵达 Harris 内心的真实,反而只是不断印证了大伟业之路的个人性。
1962年11月5日,Frieda Harris 于斯利那加湖上的一艘船屋中安然辞世,享年85岁。直至今日,维基百科依旧错误地记录着她的逝世日期,实则多年前就已被学者 Sigurd Bune 更正。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未曾返回故土,而是选择长眠于与她灵魂相系的克什米尔。
最终,于杰卢姆河畔,Harris 的遗体被安葬在谢赫巴格基督教墓园,而恰好 Crowley 60年前也曾途径此处。
Fear no more the heat
Of the sun
The winter’s furious Rages.
————Lady Frieda Harris 墓志铭
「完」
原作细节
来到画面细节。按序整理的展品:
- Atu 0 The Fool 愚人
- Atu I The Magus 魔法师
- Atu II The Priestess 女祭司
- Atu VIII Adjustment 调节
- Atu IX The Hermit 隐士
- Atu X Fortune 命运
- Atu XIII Death 死神
- Atu XVI The Tower 高塔
- Six of Disks 圆盘六
尺寸记录
原作“惊人”得大,至少比我想象中大很多。
现场量了一下尺寸(或有轻微误差),含外框的话每幅原作几乎有A2大小。对比由 Llewellyn 出版的第一版的透特塔罗牌,牌面线性比例缩小了近4倍,约占原作总面积的7%






所以,除去硬纸外框的范围,透特牌面的原稿作画区域大概集中于约A3纸大小的长方形内,而Harris 在信件里注解的过更精确的尺寸 ——16 ½ × 10 ½ 英寸 (约 41.9 × 26.7 cm):
一轮太阳——裹着星云放射光芒……一朵玫瑰……一道光谱……十二星座的图像……双子……绿色的山丘……一堵围墙……蟒蛇的鳞片……德鲁伊石阵…… 我觉得这些元素对于一个 16½ × 10½ 英尺的画布来说是太少了。(注:最后一句有讽刺意味)
a sun — rayed & nebuli… a rose … a spectrum … 12 signs of the zodic in pictures … twins … green hill … wall … pythons’ scales … Druid stones… I don’t think it is enough for a large space like 16 ½ × 10 ½ (Harris to Crowley, 1938, cited in Whitehouse, 2024, p.159)

缩放后的作品并进一步制为印刷模具,以供塔罗牌的批量生产,见下图印刷版。(注:非本次展品,仅供参考,实物藏于伦敦 Atlantis Bookshop )

媒介记录
近距离观察原作后,非常明显地发现主要创作媒介为水彩,也因此画面褪色+暗沉严重,在「Atu I Magus」上尤为明显,可以想象当时画面更为鲜亮。而在收尾阶段,Harris 有使用较细的笔刷进行勾线,突出符号细节时在增加画面的层次感,这在「Atu XVI Tower」上尤其明显。
颜色浓度高,笔触也扎实,这让我开始推测她使用了如彩铅和水粉(gouache)在内的其他媒介。但在仔细观察笔触首位的顿促后,我更倾向于认为 1. 勾线时增加了水彩颜料的浓度 2. 混和媒介使用了少量水粉 又因为画面整体叠加的层数比较多,看起来还有些碳笔的质感。当然,考虑到这套作品还经历过修复,或许部分颜色和描边是那个时候添加上去的也说不定。
不过,即便是考虑到水彩多年来的自然褪色,透特牌刚完成时的原作色彩估计也远不如 U.S. Games 版本那般鲜艳。事实上,目前市面通用的透特牌实际上调整了原作的明度和饱和度。
近十几年来,关于透特牌的出版色彩存在一些分歧,部分出版社选择重制并忠于原作。在 Marco Visconti 的一篇博文中有提到了 AGM Urania 出版社发布的新版本。2011年,瓦尔堡研究所对透特原作进行了全面修复,随后 AGM Urania 重新扫描了这些画作。对比 U.S. Games 以往的版本,新版牌面饱和度明显降低,色调偏灰,更接近画作的实际状态,即 Visconti 描述的:
色彩鲜明却不再喧宾夺主,令 Harris 细腻的笔触和细节得以凸显。这种全新的清晰度更能让人领略到每张牌中蕴含的象征含义,揭示出以往版本中可能忽略的微妙细节。 …the colours are vivid yet not overpowering, allowing the intricate details and the finesse of Harris’ brush strokes to shine through. This newfound clarity invites a deeper appreciation of the symbolic richness embedded in each card, revealing subtleties that may have been obscured in earlier editions. (Visconti, 2024)
至于新版中“退居幕后”的色彩,是否真正还原了其想要凸显的“符号整体性”,仍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终」——原作细节
“我常想告诉你,当我有幸推开那异象之门时,那里没有大地,没有群星,没有月亮,没有神圣的天使亦或神圣的魔鬼,也没有言语,只有运动、光与形体,以及无法言喻的喜悦。”
I have often wanted to tell you that when I am lucky enough to push open the door of vision, there are no earths, no stars, no moons, no holy angels or holy devils, no words, only movement, light & form & inexpressible gaiety… (Harris to Crowley, 1939, cited in Kaczynski, 2019, p. 107)











最后一副。

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在玫瑰十字前站了好久。
如果不是这次展览的契机,我想鲜有机会整理并密集地了解 Harris 的一生,即使她是透特作品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我记不清到底是Harris的生平考究还是射影几何的理论更棘手一点,但是意外地读完了好多以前都不会接触的东西。
在不同人的笔下我读到了很多拆解她的视角,艺术、阶级、灵性,以及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主义等。其中,学者 Deja Whitehouse 用了最多的篇幅——数篇论文与整整一本书来还原她的人生。我无法认同 Whitehouse 书末的结论,但不可否认,这几乎是市面上最详近的 Harris 生平。如果不是因为爱着这位人物,我想很少有学者会花费数十年来挖掘这样的故事。
同样,在许多散落于互联网角落的小论文中,各地爱好者搜集并整理了她的信件。其中不乏更私人的插曲:她婚姻的转折、灵性探索的摇摆,以及与 Crowley 的一系列冲突又重归于好的桥段。Harris 是位个性鲜明的人,这些信里有她直白尖锐的语气、辛辣的措辞与快意的诗句,也有幽默、戏谑、纠结与痛苦等诸多情绪。
很多情景、很多视角,这几个月盘旋在我的脑子里,最终我决定突出 Harris 自我探索的道路。引用 Jung 的那句话:“In the end the only events in my life worth telling are those when the imperishable world irrupted into this transitory one.” 她为艺术和真我倾注了很多,令那尘世的境遇黯然失色了。总之,这是我初次尝试整理 Lady Frieda Harris。考虑到短小的篇幅,能涵盖的只是透特庞大索引的冰山一角。正如期待再度探究她的故事一样,我同样期待透特原画的下一次展出。
无论是挖掘创作细节,还是探索射影几何,都不断促使我以全新的视角审视《Book of Thoth》。和生命一样,这部作品有着两位伟大的作者;而恰恰是在那些不以为意的美丽背后,敞开着一个远超时代的兔子洞。
「完」
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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